错位(3/3)
每采访完一个人,她就把谭巧音的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但往往被问的人都是在摇头,一个又一个,都在摇头。她收好相片,继续往下一个难民聚集点走。
从香港一路往北,阿香沿着沦陷区的边缘走了大半个月。她在采访,不断地写稿,不断地打听。
当她终于到了西关的那棵歪倒的榕树下时,已是深秋。当年故土的繁荣与昌盛已不复存在,眼前只有一片废墟上,她靠在残垣断壁上,眼泪落在脚前那片碎瓦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泪擦干,正了正衣领,继续前进,她不能停下来。
阿香在广州待了将近六个月,甚至已经过了一个春节,她用了所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找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没有收获。
直到这天,她采访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哦,八姑。我认得她,我们一起避过炸弹。她受伤了,一直发烧,躺在那里动都不能动。然后萝卜头杀进来了,我们也没办法带上她,大家都自身难保各自逃难。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听讲是病死了。”
“你听谁讲的,谁说她病死了?”阿香抓紧老人的手。
“我也不记得了”老人叹了口气:“你节哀顺变。”
阿香不相信,她攥紧了那张被折了无数遍的照片。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还要找,她还要找!
可是汇合的日子已经过了,苏念安从香港一路上来找到了她。
“全世界都在等你。”苏念安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你不能停在这里。四万万同胞的苦难需要有人把它写出来。你是记者,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跟我回去。”
阿香闭紧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返英的邮轮从维港码头缓缓离岸。阿香在船上望向码头。
码头上各式各样的人很多,都挤在一块,有人跌倒了,有人伸手去扶。
一个穿着修女服的女人正蹲在码头边上,为一个个坐在那里的难民发放食物,发完一个就为其祈祷一次。阿香看着那个修女的背影,心想这个时候了,大多数人自顾不暇,还是有人在做这些事。谭巧音她,如果也能遇到这样的善人,也许也能被救。
阿香一想到她,眼泪就忍不住涌上来,低下头去擦。
修女做完祈祷,回过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快要下雨了。她的目光越过码头拥挤的人潮,落在正在缓缓离岸的那艘船上。
船舷边有个身影,很熟悉,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修女怔住了,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码头边缘,伸出手拼命地挥。
但手臂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弧度,那个低着头擦泪的人始终没有往这边看。
修女咬咬牙,正想翻过栏杆。手臂被一把抓紧,另一个修女,问她怎么了。
她的手臂还在空中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来。她指着那艘船,怔怔地流了一滴泪。
那艘船越来越远,船尾拖着一道道长长的水痕,船上的人也看不见了。
修女放下了手,对身边的修女笑了一下,用手语比划:“我没事。走吧。”
她转身离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船已经走得很远了,在海面上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回过头,走进了拥挤的人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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