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山海(2/2)

    阿香拼命往舷梯方向挤，一边挤一边跳起来挥手，可人群像一堵墙，死死挡在她们之间。

    可声音被爆炸声、汽笛声、人群的哭喊声吞得一干二净。

    阿香悠悠转醒的时候，额头上一片黏湿。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原来山海相隔，从这一刻就开始。

    谭巧音只能看见她的头顶，阿香只能看见她高高举起的手。

    尾板越升越高，人群裹挟着她往后退，一步、两步。

    一张是她的，一张是谭巧音的。

    她扑回船舷边，往远处看，码头已经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两张票都还在，可人没上来。

    她看着那艘船一点一点驶离码头，看着阿香倒下去的那个位置，那片离她越来越远的甲板。

    原来有些誓言，真的会被天听见。

    她看见阿香倒下去的那一刻，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

    姑娘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没、没见到……”

    谭巧音站在码头上，周围人挤人、人推人，耳朵里灌满了爆炸声和尖叫，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踉跄着站稳，然后疯了一样朝码头边缘冲过去。

    声音被人群的喧闹吞得干干净净。

    阿香的挣扎慢慢停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颗炸弹在不远处的码头仓库炸开，“轰”的一声，气浪掀得轮船剧烈摇晃。

    阿香喊破了嗓子：“谭巧音！”

    谭巧音撕心裂肺地喊：“香儿！”

    阿香抓住旁边一个姑娘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戴金丝绕玉的珍珠耳坠……她没上船！她还没上来！”

    尾板“咔哒”一声合上了。船身缓缓离岸，汽笛长鸣，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阿香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喊着谭巧音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劈了。

    尾板开始缓缓升起。

    人潮从船上往下涌，谭巧音却在码头逆着人往船这边挤。

    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阿香松开手，转身就往船舷边冲，伸手去扯挂着的救生圈：“我要回去找她……我要回去！”

    又一颗炸弹落在不远处，地面都在震，人们四散奔逃。

    谭巧音还在往尾板冲。

    旁边的人疯了似的推搡，一只胳膊肘狠狠撞在阿香额角上。她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船舷钢板上，眼前一黑，世界瞬间变成模糊的嗡鸣。

    抬手把旗袍下摆一掖，攀上码头边缘的石栏，没有半分犹豫，朝着船驶离的方向，纵身一跃。

    船已经离开码头很远了。

    月白色旗袍，金丝玉耳坠，挽起的长发。

    那姑娘和几个女水手连忙冲过来，死死按住她。

    阿香突然回过神，转身就往甲板深处跑，扒开一个又一个人，疯了似的找。

    混乱里船长下令收尾板。阿香猛地站起来，行李都顾不上了，扒着船舷往下面看，在人群里疯找那抹月白色。

    她忽然想起结契那天，谭巧音在她耳边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把两张船票紧紧按在胸口，蜷缩在甲板角落。风卷着咸湿的海水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她瘫在冰冷的甲板上，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她迷茫地晃了晃脑袋，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周围的声音一点一点灌回耳朵里：哭喊声、咒骂声、海浪拍打的声音。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见的，是谭巧音挥着的手腕和她骤然发白的脸。

    手无意识地攥紧那两张船票。

    谭巧音也看见了她，仰着头喊：“香儿！我在这！等我！”

    姑娘抱着她的腰急道：“你不要命了！船开出去这么远，游不回去的！”

    姑娘蹲在她面前，声音也哽咽了：“你家人肯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刚才炸弹大多只落在水里，她说不定没事！你现在跳下去就是送死，到了英国再想办法联系，才是唯一的路啊！你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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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香终于看见了她，无数晃动的人头之间，那抹月白正艰难地往这边挪，头发都挤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