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2/2)

    手里空了，谭巧音也没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阿香觉察到她的不安，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夏末，北边的风声越来越紧。

    日子如荔枝湾的水，慢悠悠淌过两年。

    阿香笑着从车上跳下来：“妈咪真爱我。”

    谭巧音捏了捏她的脸：“帮衬小孩而已，买来看看回头就垫桌子。叫了兰姨做你最爱吃的白切鸡。”

    她当初选新闻专业，谭巧音起初并不赞成：“记者这行当奔波劳碌，又容易得罪人。”

    谭巧音指尖在她鼻尖轻轻勾了一下，语气软乎乎的：“不许骗我。讲大话，会掉大牙。”

    这大半年，阿香在报馆做见习记者，每天奔走在街头巷尾，采写市井百态。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谭巧音，好你个二五仔，竟然帮衬我对家《国华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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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说着话就回了大院，阿香扛着自行车迈进趟栊门。

    她推着车和谭巧音并肩走：“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

    阿香从岭南大学新闻系毕业了。

    方先生望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漾开。

    谭巧音没再劝，等阿香拿到毕业证书那天，她把深蓝锦缎封皮的毕业证摆在客厅最显眼的条案上，看了好一会儿。

    谭巧音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阿香跟在后面，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

    民国二十六年，夏。

    “近来几条北上的货路断了，和沉老板的苏州绸缎生意停了，药材囤在仓库运不出去。”谭巧音语气淡淡的：“应该和最近的局势有关。你在报社，应该最清楚。”

    “我想把手里的国债换成外汇，明天去林晚意那儿打听下军方的动向。”谭巧音说：“林太太的夫家与粤军陈司令有些旧交，消息比市面上的传言可靠得多。”

    “回去再跟你算账。”阿香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今晚换我来‘教育’妈妈。”

    她写过码头工人的罢工，写过女校学生争取平等升学，也写过西关老街拆迁里老住户的困顿与抗争。跑外勤晒黑了些，眼睛却更亮了，整个人透着股蓬勃的劲儿。

    回去的路上，阿香侧头打量谭巧音的侧脸。

    谭巧音坐在天井的藤椅上，拿起烟斗刚要点，阿香快步上去一把夺下：“不是说了不抽了么，你忘了叁叔公怎么死的？””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把谭巧音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很稳：“再说了，你有我。天塌下来，我比你高，先砸到我。”

    “你刚才问方先生留洋的事，是不是还惦记着把我送出去？”

    她抬起头看着方先生，眼里满是惊讶，又藏着不敢确定的欣喜。

    阿香当然清楚。七七事变之后，报馆的电讯机日夜不停地吐着字条，她每天经手的稿件里，全是日军动向、军队调遣的标题，字里行间都是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她回头一看，阿香跨在自行车上，一脚撑地，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她刚从报社下工回来，头发被风吹得微乱，脸上带着奔波一天的薄汗，眼里满是青春活力。

    “《越华报》！《国华报》！北平告急！”行人纷纷驻足掏铜板，黝黑的小手接过零钱，熟练地抽报、找赎，转身又跑向下一个街口。

    谭巧音脚步顿了顿，才说：“没有。”

    阿香却说：“我想用自己的笔写别人的故事，也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

    第二行是方先生的字迹，墨色新得多，写着：“andihavefoundthelight”

    报童赤着脚跑在麻石街上，斜挎的帆布袋一下下拍着屁股：“号外！号外！卢沟桥事变！日军进攻宛平城！”

    “谭巧音。”

    “细路哥，随便来一份。”谭巧音递过两文钱，接过一份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