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2/2)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又睁开。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朝下,像一扇被合上的门。他伸手想把手机翻过来,指尖碰到手机壳的边角,又停住了。

    贺珩失眠的第二年冬天,他开始在深夜改完作业之后站在窗边看窗外的梧桐树。

    他在凌晨两点三十七分的时候想起了苏泠在高中楼梯间的样子——缩在墙角,全身发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水汽但没有哭出来,说≈ot;你不能说,说了就没了≈ot;。贺珩坐在南京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手边是一沓没改完的物理作业本,窗外是南京冬天深夜的梧桐树。他低下头,把桌面那本教案翻开了,笔尖重新落回纸面上。

    但河床底下的水还在流着。每一年秋天都会有一片新的梧桐叶落下来,落在那个河流经过的地方,顺着水面的方向慢慢漂远,直到看不见了为止。那些叶子在水面上打着转,像许多不被人看见的、细小的光点,在一条不会干涸的河上持续地流动着,从这座城市的这端流向那端,从这棵树流向下一棵树,从这个秋天流向下一个秋天。

    贺珩当上班主任是在他来到南京的第三年秋天。

    学校惯例,新来的老师前两年只任课不带班,地成了他的班。年级组长周老师把班级名单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ot;你性格稳,孩子们能跟你处得来≈ot;,他接过来,把四十个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学生们低头抄。他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注意到一个女生——短发齐耳,圆脸,正低头在课本空白处画着什么,笔尖的移动速度比抄写慢。他没有点她,只是把目光移开了。后来他知道她叫高琴,物理成绩在班里排中上,数学弱一些。

    高二(七)班,理科班,四十个人。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南,阳光比高一那间更好。贺珩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四十张年轻的脸,大多带着好奇和不习惯——换了班主任,头几天总是需要磨合。他在黑板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下面加了一行字:≈ot;自习课不讨论问题,有事课间说。≈ot;

    那团洇开的墨迹被他划了一根线穿过去,像一条正在被合拢的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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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灯把枝条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正在被风吹动的旧水墨。他有时候会站很久,久到手指被窗沿的凉意冻得发麻了才收回来。有一天晚上他翻手机相册,翻到了很久以前的一张照片——苏泠在北京银杏林里,穿着浅灰色外套,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吹起来。他记得那张照片是他拍的,十月的某个下午,苏泠的实验室提前放了,他们在银杏林里走了四十分钟,苏泠蹲下去捡了一片叶子夹进书里。他站在后面拍了这一张,苏泠不知道。

    他那天晚上没有改完作业。红笔放在桌面上,笔帽还开着,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像一滴没有被及时擦掉的旧泪。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路灯把梧桐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看着那些影子在风里不断地变化着形状,从一种暗色变成另一种暗色。

    另一个名字他注意到得稍晚一些,是在开学第二周的物理课上。他讲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例题,最后问有没有人想上来试做一下,第三排靠走道一个男生举了手,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的时候动作不急不缓,解题步骤写得很干净,最后一步结果比贺珩预想的多了一个符号。他停了一下,站在黑板前面歪了歪头,然后自己笑了一下,用粉笔把那个多出来的符号圈掉。贺珩说≈ot;思路对的,最后一步少考虑了一个系数的正负≈ot;,男生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顺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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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下来,翻开教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像一个不会被打断的、持续的心跳。他的手指握着笔,关节微微凸出,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薄而透明的白。他的眼睛在书页间移动着,深褐色的,被台灯的光映成一层温润的、类似旧木器的色泽。他的呼吸平而稳,像一条被修整得很好的河,不会再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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