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2/2)
北京那边,苏泠在凌晨三点又打了一次电话。关机。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红色感叹号。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白熊搂在怀里。他把脸埋进白熊秃了毛的肚皮里,呼吸被绒毛捂得温热而潮湿。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四十三颗,一颗不少。
他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白熊的绒毛里,含含糊糊的,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ot;你说过不走。≈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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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牛首山站下了车。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广场,远处佛顶宫的轮廓在蓝天的背景上显得格外清晰——金色的穹顶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不刺眼的光。广场上有来春游的孩子们在跑,彩色的小点在视野里快速移动着,像一笔一划正在被抹去的颜料。他站在广场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登山步道往上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从梧桐树过渡到旧居民楼,又从旧居民楼过渡到越来越开阔的天际线。南京的天比北京软一些,蓝色里掺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阳光透过那层水汽照下来的时候边缘被柔化了,像一幅被雾面玻璃蒙着的画。
≈ot;周末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旅舍里。≈ot;
他站起来,把信封重新塞回背包夹层,躺下来,关了灯。黑暗合拢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房间里回荡着,均匀的,缓慢的,像一条正在重新寻找流向的河。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攥着空空的被角,像在握某种握不住的东西。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枕头压住自己半张脸,在梧桐叶持续翻动的声响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步道两侧种了很多竹子和松柏,深绿色的枝叶在山风里持续地晃动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画出一片一片移动的圆斑。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石阶上有青苔,被前几天的雨水润得很软,踩上去有一种轻微的、被什么托住了的触感。
上午上完两节课之后他有空档。今天周五,下午没课。他回办公室把改好的作业本收进抽屉,和年级组长说了一声周末有事,提前走了。年级组长是个中年女人,戴一副银框眼镜,从眼镜上方看他:≈ot;小贺,来南京这段时间还习惯吗?≈ot;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一棵老松树歇了一会儿。从半山腰的位置望下去,整个南京城在秋天的薄雾里展开成一片浅灰色的轮廓。远处的楼群被柔化成了淡蓝色的剪影,近处的树冠一层一层地叠着,像一幅用水彩晕染过的画。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松柏的清气,还有一点点桂花的甜——这个季节南京的桂花正在开,香气被风揉碎了散在空气里,时浓时淡,像一缕不肯消散的、温吞的线。
他点了点头。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正烈,十月中旬的中午还带着夏末的余温。他站在校门口停了两秒,想了想,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这个城市他还不熟,但地图上他已经标过几个地方——牛首山、音乐台、中山陵。他打算今天先走两个。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线,落在他枕边,银白色的,细细的,像一道不会断的河。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杨树枝条在夜空里无声地晃动。远处有车灯的光从窗帘上划过,然后消失了,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在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瞬的亮。
九月末的暑气还没有散尽,梧桐树的叶子从墨绿往浅黄过渡,边缘先变色,像被什么画笔蘸着阳光一道一道描过去的。贺珩在南京的第三周,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分从梧桐树下出门,穿过巷口早市的豆浆白烟,在七点十分走进那所旧中学的校门。
班里四十个学生在早读,声音嗡嗡的,像一群刚醒的蜜蜂。他站在讲台旁边把教案翻开,等早读铃响。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翻着浅黄色的叶子,偶尔有一片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某张课桌上。有学生伸手去接,他看见了没有制止,只是继续翻教案。
≈ot;习惯。≈ot;他说。
南京的秋天比北京来得温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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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走路十五分钟。巷子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枝叶在头顶交握成一条绿色的隧道。早晨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画出一片碎金。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在北京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校门口的保安大叔已经认识他了,每天早上都会点头说一声≈ot;贺老师早≈ot;。他点头回一句≈ot;早≈ot;,然后走进去,经过操场边上那排老旧的香樟树,上二楼,推开高一三班教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