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2/2)

    这是谈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偷窃的甜蜜。

    屋门口都是碎瓷片。

    李鹤出院当天，谈迹前脚被接回家，柳小军的爸爸后脚就带着那年十六的柳小军跑回柳家老宅，宣告他们爷俩是这间房子的唯一法定继承人，赶柳欢欢和张蔚走。

    谈迹搬进柳家后每天都挑灯夜读。

    焉梵低头吻了吻他的耳朵。

    于是谈迹就挨打。

    谈奇死后，谈迹终于报上了名正言顺的户口，不再是严厉的生育政策下偷生的黑户，也赶着末尾报上了那年的小升初考试。

    彼时距离谈笑生和柳建林在遥远城市的工地上猝然离世又草草埋葬，不过半年。赔偿金是李鹤坐绿皮火车一趟趟去工地上讨的。她为两条人命各争取到了十万。钱还没到账，谈奇就突然病危了。

    谈奇以前总是安慰谈迹，说他不会要他的心脏。

    谈迹学会了在那种大人的巨大沉默里生存，沉默里昭示着他们的同情，也暗含着他们对厄运的恐惧。

    人都是会死的，谈奇老神在在地对弟弟说，而且我们家哪儿有做手术的钱，你就好好活着吧。

    谈迹和柳欢欢很多时候需要自己解决吃饭的问题。

    像李鹤说的那样。

    中间自然有很多不便，但是谈家可怜得有口皆碑，人人也都提供了方便。

    以前李鹤会上去驱赶这些人，她会拿着一把扫帚，虎虎生风地咒骂这些不受管束的粗野儿童，现在则是谈迹上去打架。

    等我哪天死了，要连我的那份一起活。

    而在每个挑灯夜读的深夜、凝视蓝天的尽头，谈迹总是会想起那个人、那个吻。

    挨到有大人出来制止，他就放开紧抱的手臂，躺在石子路上看静静的蓝天，会旋转的蓝天。

    谈奇一直很洒脱，哪怕他都没来得及好好活一活。

    和随之而来的恐惧。

    钱到账的时候，李鹤连谈迹都认不出来了。

    也读懂了陌生的哥哥眼中的犹豫。

    谈迹仰头盯着焉梵的眼睛，目光一错不错。

    不可以，偷来的东西不是他可以随便毁掉的。

    张蔚是一个柔弱的女人，丈夫出事后整日以泪洗面，每天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流泪上。

    谈奇死后，李鹤第一次住进了安平路995号。

    谈迹一直很淡定，甚至别人越是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他就愈发回以一种淡定到近乎淡漠的眼神。

    沈思默搭在焉梵肩上的手紧了紧，口吻紧张地说：“走吧。”

    谈迹被送到柳家，和柳欢欢还有张蔚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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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迹没听见沈思默说的话，但他读懂了对方投过来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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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挂盐水去了。”他温柔地拍了拍儿子的头，说。

    “太可怜了。”路过的护士低声和同伴说，“说是刚死了丈夫，又死孩子。”

    “我们能带他一起吗？妈妈。”焉梵回头问。

    忘了说，谈迹在谈奇病危那一天突然消失的听力在谈奇死后又回来了。而这个世界上，除了谈奇和谈迹自己，只有一个人曾经发现了这个秘密。

    焉梵低头看了眼胸前的少年，松开了一点手，但下一秒，他的手被更加用力地攥住了。

    他犹豫着松开了一点手，像是松开了他能抓住的最后一点光，忍不住还想往回抓的时候那双温热得有些烫的手先抓住了他。

    沈思默匆匆瞥了谈迹和谈迹光着的脚一眼，对儿子说：“你在学校里不是有很多朋友吗？这里不是交朋友的地方。”

    柳欢欢每天穿着正反不分的衣服在外面跑，在村里，天天都有男孩用难听的词语侮辱她和张蔚。她听不懂，张蔚听了则只是哭。

    谈奇是先心病，出生的时候就心脏萎缩，只有寻常孩子的四分之一。这病要根治，只能先求上苍保佑让他活下来然后长大，长大以后，就求这个世界上有那样一颗心脏，能恰好融入他的胸膛。

    他轻而易举地从谈奇手里接过了往后余生，其中似乎有一种暧昧不明的偷感，就好像这真的是他从谈奇手里抢来的一样。

    谈迹有一次打架的时候动过极端的念头，被躲在旁边的柳欢欢看出来了，她放声大哭，把那群恃强凌弱的男孩吓跑了。

    焉梵又回头看谈迹。

    谈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他藏在袖口没有出手的尖锐瓷片。

    焉权清不赞同地看妻子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谈迹开始在这座城市寻找一个体温偏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