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2/2)
“谢辞啊,我将我的心给了你,”那“谢辞”二字,从他唇齿间吐出,缱绻得近乎缠绵,却又淬着无法言说的疼与怨,“我在檀梧山涅槃,受尽万苦,只为回来与你长相厮守,你却将你自己作践成了这番模样。”
裴元则是眼中凶光一闪,抱拳沉声道:“得令,国师放心,末将定将那厮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又道:“当年若非立下那道心誓,这檀梧山的少年岂会甘心就范,坐稳这太子之位?如今他既已承袭人皇命数,这三年的光景,便是你我必须守住的屏障。”
陆玄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阴冷至极,令人毛骨悚然,道:“那谢辞既已自绝于天下,视你我如仇寇,视陛下恩德如草芥,那便不能再容他于世。”
陆玄机等三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这并非不寻常之事,太子阿檀这两年来日日都会来此,只是今夜他们议事,险些误了时辰。
连医师闻言,眼皮微微一跳,却并未出言反对,只是那眼底的青光更盛了几分,仿佛在权衡这连坐之策的利弊。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那莹白的颅骨,动作极轻,极缓,如触珍宝,如捧旧梦,那骨骼触手干燥、嶙峋,全无半分活气,他开口,声音低得如同叹息。
便在此时,一位值守内侍仓惶趋步而入,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国师大人,裴将军,太子殿下驾到,已至长生殿外。”
沉重的殿门被两名低眉顺眼的内侍无声推开。
那双曾是九州生灵归附所在的眼窝,如今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倒映不出半点烛光,也映不出阿檀那张清冷绝艳的脸。
不过瞬息,殿内已空无一人,唯余九级玉阶之上,那具枯骨帝王在摇曳烛光下,投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连医师闻言垂眸,陆玄机此言却有几分道理,这两年来,他蛰伏于太医院,暗中观察那太子阿檀,对方确实没有一分一毫要逃跑或反抗的意思,却也拒绝了陆玄机送来的九州奇珍,只是日日来这长生殿中。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上那枯骨的前额,姿态亲密得诡异,可骸骨只是沉默,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又像是在承受永恒的凌迟。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抹淡青色的眸光,也再无半点方才的温柔:“可你看看现在的他们,看看你昔日的战友,看看你用血肉喂养出来的盛世,背叛、贪婪、愚昧……他们将你奉若神明,却又亲手把你拖入这永世的泥沼。”
他蹙眉,道:“可即便如此,谢辞之人却是不得不防,如今叛军以他为旗号,民心浮动,若依旧仅以裴将军一人之力追杀,恐难以斩草除根。”
“至于包庇者,”陆玄机停顿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一字一顿道:“株连九族。”
“你说过,要护佑这九州生灵。”他的指尖顺着颅骨滑下,描摹着那早已被剔尽了血肉的面部轮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追忆,“你做到了,你做得那样好,好到连神魂都散去,却还要将最后一点血肉,剜出来喂给这群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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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玄机听完二人带有指责之意的言语,也不着恼,反而缓缓踱步至那九级玉阶之下,执起两人的手,道:“裴将军,连医师,当年你我三人联手将陛下囚于此处,便议定同甘共苦,如今不过一个小小凡人,就让我们自乱阵脚了么?”
“走。”陆玄机只吐一字,指尖掐诀,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遁光,裴元冷哼一声,化作一道暗金煞光,自殿侧偏门悄无声息地没入宫墙深处。连医师亦不怠慢,青衣微荡,如游鱼般滑入阴影之中,只留原地一缕尚未散尽的微弱药香,混在那浓得化不开的腥气里。
他袖袍一拂,周身那股陈腐的腥香仿佛被点燃,如焚火四起燎原:“通告九州,画影图形,榜文贴满每一处长街。谢辞,乃叛逆之首,妖言惑众,妄图颠覆国祚,戕害苍生。凡我九州百姓,皆可诛之。”
阿檀一身青衣,孑然步入,他一步步走上玉阶,那姿态毫无臣子觐见君王的恭敬之态,直至行至龙椅之前,他才停下。目光掠过那明黄龙袍下支离的骸骨,最终落在那胸腔内仍在搏动的、暗红色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