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1/2)
人皇殿前的广场上,每日都有数以万计的百姓跪伏于此,他们不再呼喊,只是沉默地望着那座巍峨的宫殿,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那是最后的期盼,盼着那位曾带领他们驱逐魔神的人皇,能再一次创造奇迹。
可谢辞知道,这不是神魔之战,这是天道对凡人的弃绝。他动用了九州卫戍军,将最后的存粮一粒粒分发下去,可那不过是杯水车薪,饿殍依然像秋收后的麦垛一样,成片地倒下。
这一日,谢辞站在露台上,俯瞰着殿前黑压压的人群。距离青翮离去,他从垂垂老矣的身躯中复生,过去了四十年。
他依然身着那身玄黑绣金的龙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是那般年轻俊朗,甚至比他二十岁那年还要完美无瑕。可他的眼睛,那双黑沉如墨海的眼眸,却深陷着无边的疲惫与绝望。
他已经数十日粒米未进,但腹中仍未察觉到丝毫的饥馑,他是人皇,是凡人的领袖,可他连像凡人一样受伤、流血、感受痛苦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起了那日连医师端来的药,他在药中品到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何方的神药有这样的功效,又有何方的神药能令九州沦落至此。
那青鸟不是高飞了,是自折其翼,甘愿落入他这方囚笼。
“可青翮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承载着三十年的孤绝,“我是天子,是万民之主。若这九州再无活口,我一人独活,与那横亘天际的魔痕又有何异?”
他转过身,面向连医师,过去四十年,连医师的脊背已经佝偻,然而他却显得比其他的老人更有精气神,还能够回应人皇的召唤。
“取刀来。”最终,谢辞这样对他说道。
谢斩慈放下酒碗,琥珀色的酒液在他唇边留下一线温润的光泽。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碗酒,看向溪边草地上的三人。
矮几旁,身着玄黑衮服、头戴毓冕的帝王微微颔首,十二旒珠玉轻响,遮不住他眼底那抹悲悯,他缓缓开口,道:“如此,你可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他开口,声音是十五岁少年的清冽,却又带着跨越两世、饱经沧桑的沙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魔尊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厌弃。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真不愿意承认,这样的人,竟然也是我。”
他微微倾身,那张与谢斩慈一般无二的冷峻面容上,浮现出近乎残忍的嘲弄:“愚蠢地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愚蠢地为那些全然无关、朝生暮死的蝼蚁,耗尽一生,白白损了性命。”
谢斩慈和人皇都没有回应他。
此时,左侧的将军却抬起那只戴着青铜护腕的手,提起案上的酒壶。壶嘴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注入那只空了的粗陶碗中,酒香愈发醇厚清冽,仿佛能涤荡一切尘垢与纷扰。
他将酒碗轻轻推向谢斩慈面前,动作平稳,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透过铁面具,看向谢斩慈。
谢斩慈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将军(1)
青石铺就的长街,像一条被岁月啃烂了的旧骨头,横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两旁的屋舍多是低矮的木楼,漆色早就被风雨剥蚀殆尽,露出里头暗黄的木茬,活像一具具还没入土便已腐朽的棺椁。檐角挂着生锈的铜铃,风一过,也只是懒洋洋地哼半声,便又归于死寂。
黑压压的人头从街头一直堆到街尾,把那坑洼不平的青石板遮得严严实实。没人高声喧哗,只有一片压抑的、嗡嗡作响的低语,像是无数只夏末的蝉,在拼尽全力鼓噪着最后的疯狂。
人人都仰着头,目光越过这片破败的屋脊,死死盯着长街尽头那座孤零零的木台。在那里,几个穿着简素、头戴高冠的官员正不紧不慢地将暗红发黑的肉片码放在木盘上,每片肉不过指甲盖大小,散发着丝丝诡异的腥香。
官员伸出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从案上捏起一片肉,台下的嗡嗡声霎时一滞,数万道干涸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一点上,贪婪、敬畏、绝望,混杂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滚滚涌向高台。
先领到肉的人是个汉子,他双手捧着那片薄肉,竟似捧着整个性命,颤巍巍地从台前退下。他不敢吞咽,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肉片塞进嘴里,下一刻,这张早已僵死的脸猛地抽动起来,浑浊的泪水决堤般涌出。
他又将怀中抱着的那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举得高了些,顺利得到官员再分下的另一片肉,喂那懵懂的孩子吃下。孩子不习惯这生肉的血腥,哇哇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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