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1/2)

    那盒子通体莹白,温润无瑕,与这虽然尽力布置了,却仍然显得简陋的石屋格格不入,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掀开了盒盖。

    一瞬间,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冲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玉盒里,安静地躺着一颗心脏。

    尚且温热,表面还挂着黏稠的金色血丝,在昏蒙的光线下,仿佛仍在跳动着。

    连医师死死地盯着那颗心脏,作为医师,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与残肢。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关上了玉盒。

    随后,他回到了自己的药庐,他生起火,架起锅,添上水,然后将那颗心脏放了进去。

    咕嘟,咕嘟。

    锅里的水翻滚着,血沫一层层泛起,又被他一次次撇去。整个烹煮的过程,他都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熬制一剂再寻常不过的汤药。

    不知过了多久,一碗漆黑的汤汁被端到了人皇的床前。

    人皇已经醒了,那双浑浊的老眼,空洞地望着屋顶。连医师扶他坐起,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喝吧。”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人皇顺从地张开了嘴。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那股浓烈到极致的血腥气瞬间炸开。

    他猛地呛咳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连医师的胳膊,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这是……咳咳……什么东西……”人皇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痛苦与疑惑。

    连医师面不改色,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是鹿心。”他说,“上好的补药,能补气血。”

    神心

    人皇停下了咳嗽,他靠在床头,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连医师,片刻后,他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连绵的青山。他看了很久,久到连医师以为他已经睡去。

    “上神……去哪儿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连医师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走了。”他说。

    “走了?是回东海那边去了么。”人皇笑了,那笑声里透着一股解脱般的释然,“走了好啊。”

    他伸出枯槁的手,接过了那碗漆黑的汤汁,不再呛咳,一口一口,安静地喝了下去。

    “走吧,走吧,早该走了,别让他看见我如今这副样子,别让他见着我死。”

    喝完最后一口,他将空碗递还给连医师,重新躺了回去,背对着他,蜷缩起来,又陷入沉眠。

    连医师静立在原地,没有动。

    昏蒙的光线里,他看见人皇脑后那片稀疏枯槁的白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转黑,重新变得乌润、茂密。

    人皇不再咳嗽,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胸膛规律地起伏,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他默默地收拾起药箱,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人皇睡了整整七日。

    连医师每日来诊脉,便会发现那人皇的脉象一日比一日沉稳有力,皮肤下的褶皱被重新充盈,枯槁的肌理恢复弹性,甚至连那口原本早已朽坏、摇摇欲坠的牙齿,都生出新的齿根。

    第七日清晨,人皇坐了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垂死的老人,鬓发乌黑,面色红润,眼中重新有了神采。他活动着手脚,关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力量重回这具躯壳。

    连医师站在一旁,默默记录着这一切。他看着人皇走到水盆前,看着水中那张年轻了数十岁的脸,看着他伸手触碰自己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蓬勃的生命力。

    “天佑陛下,福泽深厚。”新走进石屋的人率先跪拜,谢斩慈认出了他的脸,那是陆玄机。

    人皇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迷惘,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屋外,阳光刺眼。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脚下是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

    可不知从何时起,风里开始夹杂着一股焦糊味,田地龟裂,河流干涸,曾经肥沃的土壤变得坚硬如铁。

    连医师跟在他身后,看着人皇一步步走向那片荒芜。

    最初的几年,一切尚好。人皇以他的威望和智慧,带领着子民对抗旱情,挖掘深井,开辟新的水源。

    他的身体强健得不可思议,能徒手搬开巨石,能日夜不休地劳作,仿佛有用之不竭的精力。

    但天灾,没有尽头。

    第十年,井水彻底枯竭。

    第二十年,树皮被啃光,草根被掘尽。

    第三十年,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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