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2/2)

    谢斩慈的识海仿佛被这道苍凉悲怸的意念整个贯穿、占据,那声音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时光的茫然、疲惫,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高不可攀的玉阶仿佛直通天际,在此之下,直至视野的尽头,是黑压压、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人影。

    纷乱嘈杂,亿万声音叠加成无法解析的混沌轰鸣,其中饱含着生灵陨灭前最极致的情感碎片。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他的意识被拖入一片无边的、灰蒙蒙的虚无。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唯有那道叩问,以及随之而来的、亿万声音汇聚而成的浪潮,一遍遍冲刷着他意识的堤岸。

    然而,残念无穷无尽,前赴后继,谢斩慈不断劈散这些绝望的只言片语,在死气中稳步向前。

    他咬破舌尖,剧痛与腥甜让他灵台为之一清,丹田之中的天罚白火蠢蠢欲动,他却不曾动用,仅凭雷元,将那些纠缠而来的残念虚影劈散、焚毁。

    更有无数模糊扭曲的身影自白骨中浮现,伸出半透明的手臂,缠绕上他的四肢、腰身、脖颈,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沉眠。

    水渐深,没过小腿、膝弯、腰际……每深入一寸,压力与侵蚀便倍增。清澈的水下,那些森白的骨骸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步履间微微摇曳,空洞的眼窝望向他,带着无尽的死寂与怨憎。

    谢斩慈身形猛地一晃,脸色骤然苍白。他闷哼一声,七窍之中竟隐隐有血丝渗出。

    无数破碎的画面、嘶吼、哀鸣、不甘的执念、绝望的诅咒,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冲垮了灵台的堤防,蛮横地灌入他的识海。

    归乡?何处是乡?

    并非来自潭水本身,而是来自那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无穷无尽的死灵残念。

    他看见一条无边无际的、原本应流淌着魂光的浩瀚长河,从中间断开了,下游是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上游是无尽的魂灵茫然徘徊,无处可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神魂的核心。他看见破碎的旌旗在看不见的风中猎猎,看见模糊的身影朝着同一个方向叩拜、然后无声无息地倒下、化为飞灰。

    他自己呢?他又是谁?是那个在教室里对着言情小说油墨走神的少年,还是这个手握白骨枪、在仙途挣扎求存的谢斩慈?还是这万千迷惘的生灵所诘问的那个所谓“吾皇”?

    那些纷乱芜杂的悲啼之声,仿佛受到这意念的感召,竟不再各自哭嚎,而是和这道残念汇聚一处,齐声高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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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泉路断,轮回寂灭,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不似之前那些充满怨毒、不甘的残念嘶吼,这道意念更高渺,也更沉重,沉重到让谢斩慈瞬间忘却了自身,忘却了潭水,忘却了那截近在咫尺的青枝。

    玉阶尽头,高立于阶上的那个人影面对着声声诘问,转过身来,祂的面容模糊不清,然而谢斩慈能清晰感受到,他浓郁得化不开的悲怆。

    直到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深,眼前耳畔已然俱是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一道格外宏大、苍凉、绝望的意念,那声音带着他无法理解的悲恸与决绝,冲进了他的识海。

    这是最为纯粹、也最为庞杂的残念侵染,直击神魂,若非他道心历经雷火锤炼,又曾于天罚白焰中淬炼神魂,只这一下,便足以让修士神魂崩裂,沦为行尸走肉。

    这叩问本身,似乎并不寻求答案,它只是存在,只是回荡,只是将这种终极的、关乎存在本身的迷失与无归之感,蛮横地烙印在每一个触及它的神魂之上。

    哪个是梦,哪个是真?亦或,皆是虚无?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他们跪伏着,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有的甚至已不成人形,手脚残缺,面容扭曲,他们的喉舌如此截然不同,却发出一模一样的悲怆之声。

    个体的喜怒、执念、记忆,在这浩大苍凉的集体悲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且毫无意义。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他紧守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灭,最终在这片浩然叩问中,被赫然冲垮。

    谢斩慈神色不变,继续向潭心迈步。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周身那层壬水灵光剧烈波动,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如同滚油泼雪,不断消融着涌来的死气,但消耗的速度快得惊人。

    当他行至潭水齐胸深时,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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