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2/2)

    谢斩慈下意识抬头望去,慧极住持一身旧僧袍,缓步踏入厢房之中。

    他指尖不住摩梭着那枚青莲纳虚戒,戒面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见他久未作声,慧极念珠复又缓缓捻动,昏灯将老僧眉间褶皱映得愈发深邃。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却透着轻松和释然,片刻后,又蓦然道:“少游,回来就好。”

    门轴吱呀轻响,并未刻意收敛的脚步声沉稳踏入。

    “住持不懂。”谢斩慈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我曾害过他。”

    谢斩慈闻言,便知这慧极并非他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打发,他心中确有烦闷块垒,深深郁结,但面对慧极,他不想说。

    那道血色荆棘究竟是何物,他从未见檀鸾用过这般术法,原书中的青鸾医仙,也不曾使过这等有如邪修的手段。

    “那时他因我之故被死气侵体,几近殒命,我答允过他师尊……”

    “不曾。”谢斩慈声音低沉,终是摇了摇头,“他只杀了妖兽,还替旁人解了围。”

    眼前复又闪过龙门外那片血色荒原。漫天红雾里,妖蝠欲袭散修后心,却被一道血影凌空刺穿。

    他和檀鸾自月见崖一别,再未见过,彼时对方受死气侵染,性情大变,纵然烙下血誓之印,也仅有隐隐牵系,不曾切实音讯。

    是那双曾盛满春水的眸子变得冷玉般死寂,是那人惯执青针的手竟催生出噬血妖棘,他怕的不是邪物狰狞,是故人面目全非。

    “万物之性,不在皮相,不在表象狰狞,而在操持者的本心一念。心若正,修罗亦是护法;心若邪,金身亦能成魔。”

    谢斩慈抬眸,对上那双洞察世情却无丝毫评判的眼,喉间动了动,半晌才挤出沙哑的声音:“我无妨。”

    谢斩慈唇线紧抿,别开视线,只听老僧慢悠悠问:“你既疑那是邪物,老衲且问一句,那荆棘现世时,可有伤人恶举?可曾滥杀无辜?”

    “陆公子与少游在商议后续行程,老衲见施主独去,特来看看。”

    慧极静静看着他这番几乎算得上狼狈的自辩,目光里没有半点苛责,只有种悲悯的通透。

    慧极手中念珠轻轻一顿,昏黄灯影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不见波澜:“既是如此,状似邪物又何妨?”

    “不请自来,小施主见谅。”慧极撩袍在对面坐下,目光平静落在他脸上。

    慧极目光沉静如水,将他那一瞬的焦躁尽收眼底,缓声道:“小施主,着相了。”

    谢斩慈闻言,指节不自觉收紧,纳虚戒硌得掌心生疼,脱口道:“连您也未曾听闻?”

    不料,慧极微微摇头,道:“不曾见过。”

    他心念一动,思及慧极毕竟是德高望重的天罡寺住持,见多识广,于是开口问道:“住持可曾见过一种血色荆棘,血煞冲天,由木灵修士操纵?”

    慧极枯掌拨动念珠,语气淡然:“是否真正无妨,并不在施主口中所言,而在施主心中。”

    他不再停留院中,孤身步入厢房,任凭身后池少游喊了多声,也不回头。

    场面虽酷烈,细想之下,檀鸾驱使那荆棘,杀的皆是凶兽,还护持了一位修为不高的散修。

    闭上眼,便是龙门外的血雾腥风,是那双青如冷玉、却无波无澜的眸子,是那人清减得近乎锋利的侧脸。

    “小施主这般挂碍,是因不信那术法,还是不信使术法之人?”

    他自认自己是明白檀鸾本心的,但彼时的檀鸾,是否已经成为死气吞没的镜花水月,他已无从知晓。

    “既如此,在此枯坐揣测千百遍,不如当面一问。人心非经文,不可隔山海而读;惑从疑中生,终须当面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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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斩慈一时无言。

    镜花水月

    “老衲观你,分明极在意那施术之人。”慧极语声平和,却字字凿进谢斩慈心里。

    “如今隔着山海各自苟活已是偷来的侥幸,若再相见,便是背誓负诺。”

    厢房幽暗,谢斩慈取出骨枪,横于膝头,静默调息。

    谢斩慈倏然抬眼,喉间发紧。不信术法是真,可真正让他心绪难安的,是檀鸾。

    他说到此处,喉结剧烈滚动一下,仿佛那誓言灼烧至今未熄,“此生绝不再踏足他身前,绝不再扰他清净。”

    谢斩慈看着他们这般其乐融融的场景,想起方才龙门之中,陆观爻唤醒池少游的那一句,还有人等着见她,心中倏然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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