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1/2)
与昨日来时不同,池边那抹跳跃的鲜红身影不见了,唯有池水中央,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
《壬水真解》
剑光敛去,谢斩慈踏上寒玉平台。明霰已收剑入袖,素白的背影立在丹心池畔,静静望着平滑如镜的水面。池水平静无波,倒映着孤峰冷月,全然不见昨日那抹赤影踏水翩跹的生机。
“跟我来。”
明霰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便转身朝着峰顶另一侧走去。那里有几间依着山势而建的竹木屋舍,比客院更加简朴,几乎与这孤绝的山岩融为一体。
她推开最外侧一间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而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峰顶传开,又迅速被山风吞没。
“师兄走后,此处便再无人居住。”明霰的声音在门内响起,平静无波,“我只定期打扫,维持原样。你要寻的东西,都在里面。自行翻阅便是。”
谢斩慈沉默片刻,抬步迈入门槛。
屋内的景象,与他预想中任何一位金丹真人、剑道奇才的居所都大相径庭。
没有琳琅满目的法宝灵光,没有堆积如山的玉简书卷,甚至没有太多修行的痕迹。这是一间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过于朴素的房间。
进门是一方小小的厅堂,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两把竹椅。桌上除了一盏积着薄灰的油灯,空无一物。
左手边是卧房,一张窄小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床单,一床半旧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右手边似乎是静室兼书房,门虚掩着。
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干净的、混合了淡淡竹木与墨香的气息。阳光从窗棂透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去时的样子,时间在这里似乎停滞了百年。
谢斩慈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门后是不足十步见方的小室,三面墙皆为书架,临窗一张老旧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笔是寻常狼毫,墨是陈年松烟,一方青石砚台边缘已被磨得光滑。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谢斩慈走到架前,书架以未经雕琢的竹木搭成。架上没有玉简,没有锦帛,只有一摞摞颜色泛黄、边角磨损的纸册,以及十几卷用细麻绳仔细捆扎的卷轴。
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墨色已因岁月沉淀而微微晕开,有些页边甚至能看到水渍或磨损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些纸册,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山风从半开的窗隙钻入,带着霓霜峰顶特有的清寒,拂动书页边缘,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最近的一册纸本上停顿片刻,最终落下,将其从书架中央取出。
纸册不厚,入手轻飘飘的。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字迹映入眼帘。
那字迹并不算特别工整漂亮,甚至有些随意潦草,是行楷,笔画间却自有一股舒展洒落的气韵,如行云流水,不见锋芒,唯有从容。
“九月初七,晴。于丹心池畔静坐三日,观水波起伏,潮生潮灭。壬水之性,在于‘势’与‘容’。”
“势不可挡时,如天河倒悬;包容万物时,如深潭纳涓。”
“然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刚柔并济,动静相生,方是水道真意。”
“忽想起前日下山,于东海畔见渔人撒网。网入水时柔若无骨,随波起伏;收网时却坚韧绵密,滴水不漏。水之道,或可如是观。”
这并非什么高深功法,更像随手写下的心得体悟,记录着对修行、对道、对世间万物的观察与思考。
谢斩慈一页页翻下去。
“腊月廿三,雪。与师妹论剑。”
“师妹剑意凛冽如霜,锋芒毕露。我则以水势化之,以柔克刚。然三百招后,师妹一剑破开我水幕,直指咽喉。方悟:柔可克刚,然过柔则失其本真。水无常形,亦应有其骨。”
“骨为何物?或为心志,或为道念。无骨之水,终是散沙。”
字里行间,那个早已陨落于时光长河中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他会为一场雨、一片云、一次比剑、甚至一碗茶的味道而思索,会将修行融于最寻常的生活琐事之中。他的困惑,他的领悟,他的自省,都如此真实而平实。
谢斩慈盘膝在书案前的地板上坐下,将纸册在膝上摊开,一册册翻阅下去。
日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随着时间推移,缓缓移动、拉长、变形。
他不记得自己看了多久,也不记得翻了多少册。那些文字仿佛有某种魔力,将他带入一个早已消散的时空,与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却又无比真实的修士进行着一场沉默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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