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2/2)

    镇口立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三川口。

    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楼,楼下店铺敞开,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热腾腾的包子面条,廉价的布匹成衣,粗糙的铁器农具,还有一些闪烁着微弱灵光、不知真假的符箓与丹药摊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重新睁开眼。眩晕感稍退,手脚也恢复了些许知觉。他撑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苍茫的雪山,然后转身,面向那片斑斓的秋色,迈开了脚步。

    沿着官道又走了约一个时辰,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他看到了前方点点灯火汇聚成一片,人声、车马声、水流声隐隐传来。

    脚下是坚实平整的官道,虽然也只是夯实的土路,但远比山林间的崎岖好走得多。道旁开始出现田垄,收割后的稻茬整齐排列,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宁静。

    她身边的凳子上坐着个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正抱着一碗粥汤,她喝了一口,似是被烫着了,小嘴一瘪,哇得一声哭了出来,那碗也晃得泼出大半,洒在地上。

    又走过几个摊子,他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看到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招杂役,管两餐,日结五文。”

    就是这里了。谢辞混在几个晚归的樵夫和行商中间,低着头,走进了这片混杂着汗味、河水腥气、食物香气和隐约脂粉气的喧嚣之中。

    循着人踏出的山路向下,谢辞找到一处清澈的山涧,喝饱了水,又仔细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污垢。冷水下肚,精神为之一振。

    谢辞低着头,沿着道边默默行走,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偶尔有好奇的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和过于简朴甚至破旧的衣着,但也只是掠过,无人上前盘问。

    他需要融入人群,而不是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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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的路,并不比上山轻松多少。但随着海拔降低,空气渐渐湿润,脚下也不再仅有狭窄的岩脊与随时可能塌陷的泥土,而是渐渐出现了路。

    这片区域水网密布,最大的城池是位于三江汇流处的望川城,那里商旅云集,宗门势力交错,是南梧州有数的大城之一。

    木牌旁边是个粥铺,铺面很小,只摆得下两三张油腻的桌子,一个围着脏围裙、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正拿着抹布,用力擦着桌子,嘴里骂骂咧咧:“个杀千刀的,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下老娘一个人带着孩子……”

    官道上也有了行人,多为凡夫走卒。

    谢辞小心地避开人流,沿着街边慢慢走,目光快速扫过两旁的店铺和摊贩,同时留意着可能招工的信息。他的肚子早已饿得发疼,胃部一阵阵抽搐,但囊中空空,连最便宜的馒头也买不起。

    他又就着山涧的水,将脸上、脖颈、手臂上能擦洗到的血迹和泥污尽量清理干净。做完这些,他看起来虽仍形容憔悴、面有菜色,但至少不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了。

    谢辞摇摇头,移开目光,继续向前。

    他脱下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浸满血污汗渍的灰布短打,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件相对完整的旧衣换上。虽然同样浆洗发白,打着补丁,但至少干净。

    根据之前在谢家刻意打探听来的零碎消息和沿途观察的地貌,谢辞判断,自己下山的位置,应该位于南梧州西北部。

    但他现在身无分文,伤疲交加,直接去望川城并不现实。他需要先找一个靠近水道、流动人口多、便于打探消息也相对容易找到活计的小地方落脚。

    那是一个位于河湾处的小镇,或者说,是一个大型的码头集市。几条大小不一的河流在此交汇,水面泊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从简陋的舢板到带篷的客船,甚至还有几艘挂着奇异幡旗、船身刻画着简易符文的“灵舟”。岸边灯火通明,酒旗招展,喧闹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经过一个卖馄饨的挑子,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谢辞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卖馄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麻利地捞着锅里翻腾的馄饨,瞥见谢辞驻足,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后生,来一碗?”

    又走了大半日,当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时,谢辞终于踏出了山林。

    他们说着谢辞有些熟悉又略带差异的口音,衣着打扮与绥兰人相似,但神色间少了几分在修仙世家夹缝中求存的瑟缩与警惕,多了几分属于市井的鲜活与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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