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1/3)

    沉徵近来有些失眠。

    他在书房里坐到三更天,面前的公文已批阅殆尽,案上那盏青瓷烛台的烛泪迭了一层又一层,他却仍旧没有睡意。窗外夜风拂过庭中的石榴树,叶片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他干脆搁下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年的邸报汇编,翻了几页,目光却不在字上。

    今日朝会后,吏部左侍郎在廊下与他闲谈,说起翰林院近来新进的几个庶吉士,夸了几句“少年英才”,末了忽然话锋一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沉侍读啊,你家那两位公子,不得了啊。”

    沉徵当时还道是寻常客套,拱手谦了几句。谁知侍郎又压低声音道:“慎之兄不必过谦。怀瑜那孩子,前几日在国子监,与祭酒对谈《通典》,侃侃而论,旁征博引,祭酒事后对人说‘此子胸中有山川之险’。至于你家老三怀瑾,吏部考功司的刘郎中亲自看过他的策论,说‘笔锋如刀,剖事如剖瓜’。兄弟二人,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啧啧。”

    侍郎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走了。

    沉徵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胸中有山川之险”和“笔锋如刀,剖事如剖瓜”,心里头既喜且忧,最后忧竟盖过了喜。

    他当然知道两个儿子有济世之才。怀瑜七岁开蒙,八岁便能通读《史记》,十四岁在扬州书院中便已卓然出众,策论文章被书院的山长拿去给江苏学政看,学政看了,沉默许久,只说了四个字:“国之栋梁。”

    怀瑾读书不如兄长刻苦,但天资更高。他不爱经义,偏爱刑名律法、田赋盐铁,十二岁便把《大明律》翻得卷了边,去年回苏州过中秋时,竟就苏州府的盐税积弊写了一篇五千余言的条陈,条分缕析,鞭辟入里。沉徵看了,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那时就知道,这两个儿子绝非池中之物。

    可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济世之才,是栋梁之臣。济世之才与权臣,是两回事。

    “胸中有山川之险”——祭酒的这句评语反复在他脑中回响。险,不是广,不是秀,是“险”。什么样的人胸中有山川之“险”?

    沉徵忽然想起几日前与怀瑜的一番对谈。那天他回府稍早,经过书房时听见怀瑜在与怀瑾说话,隐隐约约听见几个词:“六部”“人事”“调任”“时局”。他当时没有在意,推门进去时兄弟二人便住了口,怀瑾起身行礼,怀瑜面色如常地问他今日朝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现在回想起来,兄弟二人当时的姿态,不像是在闲聊,倒像在谋划什么。

    沉徵揉了揉眉心。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脆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望着那跳跃的烛火,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回府,从影壁后绕过去,远远看见沉怀瑜从长女的院子里出来。少年人一身鸦青直裰,步履从容,迎面遇见时规矩地行礼唤了一声“父亲”。沉徵问他去姐姐院里做什么,沉怀瑜答得坦然:“长姐身子不适,送了些药去。”

    沉徵当时没多想,只点了点头便让他走了。可后来他又撞见几回怀瑾提着食盒往后院去,怀瑜让人往沉意院里送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栀子花。

    这些事放在寻常人家,不过是弟弟关心姐姐,原不值得多虑。

    如今细细想来,却品出了几分异样。怀瑜是个什么性子?在外人面前冷面寡言,在书院时对同窗不假辞色,对来江南查盐课的京官都敢不卑不亢地当面顶回去。这样一个人,却会在沉意面前收敛所有的锋芒,温驯得像变了个人。

    怀瑾更不必说。那孩子生来傲气,目中无人,可到了沉意跟前,便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索。

    他们是真心实意地对这个长姐好。可这份好,究竟是在弟弟的范围之内,还是已经超出了?

    沉徵不愿深想。有些事,不想便无事,想多了便是事。

    他将邸报汇编合上,吹灭了案头的烛火。书房的最后一缕光暗了下去,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明日还有朝会。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窗外月色皎洁,照见庭中那几盆新移来的栀子花,已经打了苞,将开未开,在月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那是怀瑜让人移来的。

    沉徵收回目光,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清凉,吹得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庭中,望着这座在月光下静默着的宅邸,忽然觉得,他或许低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也低估了自己的女儿。

    ---

    第二日清晨,沉意难得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她改了性子,而是青萝今日不知怎地格外聒噪,天刚亮便进进出出地收拾屋子,一会儿碰响了铜盆,一会儿又被门槛绊了一下,沉意在床帐里翻了几回身,终究是睡不下去了,索性坐起身来。

    “青萝。”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青萝连忙小跑到床边,一边替她打起帐子一边带着歉意道:“吵醒姑娘了?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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