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牛肉(2/2)
那天晚上他离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周姨把酱牛肉装在保鲜盒里塞给他,又塞了一袋自己包的饺子。他在玄关换鞋,余光扫到鞋柜底层那双浅灰色的棉拖鞋。它们被穿过了,鞋底有一点灰,鞋面微微凹陷,保留着她脚型的弧度。他把自己的鞋带系好,站起来,拿起东西。
沉宴宁点了一下头,没有坚持。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她是一扇紧闭的门,他可以站在门外,可以轻轻敲一下,但如果门没有开,他不应该去推。推了,她会锁得更紧。
“你去忙吧。”她说。
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着,和除夕那天晚上一样——审视的,冷静的,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她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出门,走进雨后湿漉漉的夜色里。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很清新,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酱牛肉和饺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之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老宅二楼的灯亮着,那是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灯光透过来,温暖的,黄色的。
周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叮嘱他开车小心。索菲亚从画室里走出来,朝他挥了挥手,手里还拿着一支沾了颜料的画笔。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客厅——
沉若韫还坐在茶几边。那本费恩曼重新摊开在她面前,她这次拿了笔,笔帽摘下来了,在纸上写着什么。她没有抬头。
“公式听得懂,”她说,“解释听不懂。老师用中文讲的,有口音。”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淡,甚至带着一点礼貌,但它的潜台词是明确的:我想自己待着。沉宴宁听懂了。
“听不懂怎么办?”
她在做决定。她决定自己啃完这本英文原版的费恩曼,哪怕要一个词一个词地查字典,哪怕要花一个学期甚至更久。这不是固执——是一种更深层的、与自尊相关的东西。她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件事。不能借助别人的力量,尤其是他的。
“走了。”他朝客厅方向说了一声。不知道是对周姨说的,还是对别的什么人。
“意大利版可以买到。需要我帮你找吗?”
“物理课听得懂吗?”他换了个话题。用的是闲聊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很随意的问题。
“不用。我看英文。”
“考试呢?”
她的“还可以”是什么意思,他不太确定。但他没有追问。她把目光重新移回窗外,雨还在下,院子里的草坪被水浸透了,颜色变深了,从浅绿变成墨绿。她看着那片草坪,他看着她看草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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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目光,挂了档,车慢慢驶出院子。
“看课本。例题看多了就懂了。”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但没有看任何内容。他的余光还留在落地窗前那个背影上。她没有动,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很慢。她站在窗前的姿态不是孤独——至少不是那种急需被安慰的孤独。她像是习惯了独处,甚至需要独处。人群让她消耗,沉默让她充电。她像一台精密仪器,需要在一定时间内保持不被触碰的状态,才能维持她内部的运转秩序。
“还可以。”
“好。”他说,转身回了沙发。
“我从图书馆借的,”她说,“学校图书馆只有英文版。”
那之后他开始偶尔回家。频率不高,两周一次,有时候三周一次,取决于医院轮转的强度。但他回去的时间开始变得有规律——总是在周日下午,因为周日下午索菲亚通常在学校加班,沉敬尧有应酬,家里只剩下周姨和沉若韫。他告诉自己的理由是周日的路况比较好,不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