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两半(2/2)

    钱闰在那一笑里,感受到一种荒芜的凉意。那是从未在赵逸飞身上见过的陌生感觉。

    此刻温度的变化也无济于事,赵逸飞的身体从直直绷着渐渐倒向一侧,歪斜得厉害,头顶着车窗玻璃,反复吞咽起唾液。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颈侧的青筋凸起得快要炸开。

    钱闰也分辨不出这该是他胃里的酒还是身体里挤出的水,再吐下去,他不知道赵逸飞还能撑多久。

    车“嘎吱”刹停在路边,赵逸飞跌跌撞撞地下去,扑在绿化带边上又吐了一地。

    “不,不可怜,”钱闰弄不清楚他想要问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回答什么,笨拙地否认道,“你生病了小飞,咱们去看病,好了就没事了……”

    “坚持一下小飞,马上就到家了。”

    钱闰搂住他,贴着他瘦成皮包骨的肩头,车窗外的灯影一条一条划过,间歇照亮他苍白的侧脸。

    “有袋子吗师傅?”钱闰急促地问。

    走了没几分钟,赵逸飞又很轻地哼了一声,眉毛越拧越紧,手压在抱枕上,用力往身体里挤。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车上有毯子吗师傅?”钱闰问,想找个东西给赵逸飞盖上些。

    钱闰嗓子喊岔了音:“那慢点、慢点!”

    他笑了一下,问得好像有些茫然。

    钱闰边给他拍背边问:“师傅你能再开快点吗?”

    钱闰也只穿了件单衣,没办法,最后抽出身后的靠枕让他捂在胃上。

    他的双臂交叉箍在胃上,抵御着身体里的一阵阵痉挛,浑身止不住发颤。

    “前面有减速带。”

    赵逸飞还算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心吃下去,吃完合上眼,靠在窗边不动了。

    “我想回家。”

    街边灯红酒绿,烟火喧腾,兀自安静了一会儿,赵逸飞抬头重新问了一遍:“我是不是真的很可怜?”

    他又摇了摇头,轻轻说了一句。

    专门的呕吐袋没了,司机从车门边上找出一小团塑料袋。

    ——真是在他面前一如既往的狼狈。赵逸飞的双手撑住膝盖,颤个不停,剧烈呕吐带来的晕眩让他很快重心不稳,趔趄着往前栽。

    “怎么了小飞?是不是疼得厉害……”钱闰心中泛酸,抬手去拭他脸上的汗水。

    “好,好。”钱闰拒绝不了他那种语气,不再说去医院的话。

    “再吃一片,这个解胃酸的,还有这个护肝片。”他从车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小心地递到赵逸飞嘴边。

    赵逸飞的身体前倾一次,背弓起一下,就吐一点,呕吐声还夹杂着时断时续的呛咳声。

    钱闰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对是错,赵逸飞的坚决又是为了什么。他问钱闰自己是不是真的可怜,钱闰想说是,是让他又疼又惜的可怜——但赵逸飞口中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钱闰追下来,赵逸飞声嘶力竭地往外呕着,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时,只摸到根根分明,突出到硌手的肋骨。

    钱闰甩开皱巴巴的袋子刚给他撑到嘴边,赵逸飞哗一下又吐在里面——清稀的水液再不含一点食物的踪影,只有刚吃下去的那两片药,被他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架着人回到车上,钱闰翻口袋又摸出药瓶。

    赵逸飞摇摇头不要他碰,迈开腿往前硬是挪了两步,扶住了绿化带里的一根路灯杆。

    “师傅,能不能麻烦你……靠边停停……”

    “还是疼?”

    “师傅把空调关一下。”钱闰急促地要求道。

    车开上了跨河大桥,尽管车子的缓震已经很强劲,可连续的微小颠簸还是让赵逸飞痛苦更甚,佝偻着身体又接连吐了两次。

    “现在夏天了,没有准备。”司机礼貌地回答。

    钱闰凑近过来,赵逸飞猛咳了一阵,突然睁开眼往前一倾,抬手捂住了嘴。

    又要吐。可他哪还有力气再下车一回,浑身瘫软地连坐都快要坐不住。

    “什么?”钱闰没听清。

    赵逸飞并没有喝醉,即使身体全然招架不住这点酒精,但他的精神还格外清醒。

    钱闰从背后搂着他,赵逸飞像个脱了线的木偶直不起腰来,垂着头,忽然咕哝了一句。

    钱闰抚过他的脊背,无声轻叹,好像在这五年里,他看不见赵逸飞的五年里,他们除了距离被分隔太远,灵魂也竟错落成不再相容的两半。

    夜色沉沉,开出热闹的市中心,西山已安静沉眠,城市被霓虹光彩分成明暗两半。

    “这是喝了多少啊?”司机终于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关切的感叹。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