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o“再见妹妹”(4/5)

    镯子的事是在饭桌上说出来的。

    那天吃饭,母亲忽然问她:“外婆给你的镯子呢?怎么没见你戴过?”

    祝辞鸢低着头:“丢了。”

    “对不起,”她说,“妈,对不起。”

    “丢了?”母亲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怎么丢的?那是你外婆攒了好几个月钱买的!”

    我不知道……我去上完体育课就不见了,对不起妈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能——”母亲的眼眶红了,“那是外婆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你怎么能弄丢?”

    “好了好了,”继父出来打圆场,“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母亲没有再说,然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起身去了厨房。

    “鸢鸢,”继父放下筷子,“你妈妈说得没错,外婆留给你的东西你是该仔细收着的,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放口袋里。以后做事要上心。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了。”

    祝辞鸢点了点头:“对不起叔叔。”  她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于冷血,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继父站起来往厨房走去,厨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饭桌上只剩下她和黎栗。祝辞鸢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她机械地扒了几口,说了一声吃饱了,起身回房间。从头到尾她没有看过黎栗一眼。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坐在床边。后来等半夜感觉所有人都睡着了,她才下楼倒水——客厅没开灯,唯有厨房的夜灯亮着——祝辞鸢站在水池边,眼泪才开始缓慢地掉。她抬起手,接着夜灯微弱的光看着掌心的纹路,泪水变成了凹凸镜,把光源模糊成看不清的滤镜,祝辞鸢突然想如果扇自己一巴掌,是不是就能稍微减轻一下负罪感。于是她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第一下不敢太过用力,她觉得是怕明天脸肿了无法解释——于是她又扇了一下,依旧不敢用力。

    她再次抬起手。

    然后她看见了黎栗。

    他站在厨房门口,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夜灯的光极暗,祝辞鸢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们对视了一秒,或者两秒。祝辞鸢放下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脸。

    “你怎么还不睡。”她压着声音里的酸涩问。

    黎栗往前走了一步:“睡不着,我听见有响声,所以出来看看你还好吗?”

    “我没事。”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说,“外面凉快一点。”

    他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祝辞鸢穿着睡衣,出去可能会着凉——随即往门口走了,并未等她回答,“就一会儿。”

    祝辞鸢跟了出去。

    院子里极安静。夏天的夜晚,蝉鸣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他们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草地上有露水的味道。

    “丢了就丢了,”黎栗说,“这不是你的错。”

    祝辞鸢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外婆应该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你又不认识我外婆。”她下意识地呛他。

    黎栗并未被这句话激怒,他注视着前方的黑暗,过了片刻才开口:“我不认识。但如果一个人很爱你,她不会想看到你伤害自己。”

    祝辞鸢别过头去。“我没有伤害我自己,”她说,“这本来就是我的错。”

    黎栗沉默了片刻。“小鸢,你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事情不敢和阿姨还有我爸说的话可以跟我说。”

    “谢谢你,但是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关系,”祝辞鸢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血缘上没有,感情上也没有。我们才认识几个月。”

    她站起来,将黎栗的外套脱下来,迭好,搁在他旁边的长椅上,“谢谢,晚安。”

    她不曾回头。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黎栗什么都没提。祝辞鸢也没提。

    后来她还是会想起那只镯子——在吃饭的时候,在走路的时候,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如果那天没有上体育课;如果她把镯子放在书包里而不是口袋里;如果她再小心一点,再仔细一点。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现实不是可以随时存档的游戏,你只能不停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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