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4/5)

    母亲是爱外婆的,但母亲离开了。母亲刚走不到一周,外婆就走了。母亲不在的那五年,是她陪着外婆的。是她在冬天的夜里给外婆掖被角,被角塞进床垫底下,怕外婆半夜踢开了着凉。是她在外婆生病的时候喂她吃药。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外婆总是比她先醒,醒了也不出声,就坐在床边等着,等她睁开眼睛,外婆才开口说“起来吧,粥煮好了”。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比她更自责。母亲觉得是自己走得太早了,如果再多陪几天,也许就能在外婆身边。母亲的愧疚比她更深,更重,压了这么多年,后来这种愧疚从母亲那里渗过来,母女俩共享着同一份债。

    其实,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当祝辞鸢想起葬礼的时候,她能理解母亲,她和母亲一样:她没有资格责怪母亲。母亲有自己的难处,母亲改嫁是为了生活,母亲每个月寄钱回来——生病了赶回来陪床,已经是尽力了。她不怪母亲,她只是——她只是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隔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都在,好比两个人站在同一条河的两岸,水不深,也不急,但谁都没有蹚过去。

    有人在她耳边说让她出去透透气。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弯曲的那一刻关节里发出一声脆响。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是继父。继父的手大,力气也大,五根手指箍着她的上臂,稳稳地托着她,让她站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她还不太熟悉,只记得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眉毛浓,两道眉毛之间距离很近,看起来严肃,但眼神温和,眼角的皱纹往下走,是常年笑出来的纹路,和他此刻的表情不太搭。

    “去外面坐一会儿。”他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乡下院子的口音,她点了点头,慢慢往外走。脚掌踩在地上是木的,膝盖以下的部分好像不属于她了。

    灵堂外面是院子,阳光烈,晒得地面发烫,泥地上的裂纹被太阳烤得张开了嘴,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一波接一波,此起彼伏,密密匝匝地塞满了整个院子。

    她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眯着眼睛看外面的光,觉得那光刺眼得很,白花花的,刺得她眼睛发疼。热浪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裹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稻田里飘来的水汽,黏在皮肤上。

    院子里的枣树长得高了,树冠遮天蔽日,下面一片阴凉,树干上有一圈旧绳子的勒痕,那是从前拴晾衣绳的地方。她小时候经常在那棵树下玩,爬上去摘树叶,在树荫下睡午觉,草席铺在地上,她翻个身就能碰到枣树的根,听外婆坐在旁边摇蒲扇讲故事,蒲扇扇出来的风带着干草和手汗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的形状随着树叶的摇动在泥地上缓缓移动。

    有人在那片光斑里走动,村里的亲戚,帮忙操持丧事的,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有人端着盆,有人抱着一捆纸扎的金银元宝,有人在灶房里烧大锅饭,铁勺碰锅沿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城里人的衣服,皮鞋的底太硬,踩在泥院子里留下一个一个方正的印子,和周围格格不入,大概是继父那边的人。

    然后祝辞鸢看见院子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生穿着黑色的衣服,衬衫扎进裤子里,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连第二颗扣子都没解开。

    他比周围的人都高,站在老槐树下面,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下巴的线条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很清晰。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走动,就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忙碌、在走动、在低声交谈的院子里,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反而变成了最显眼的东西:也许是他太安静了,也许是他和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也许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听到什么声音,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经过那棵枣树、那些来回走动的亲戚、灶房冒出来的白烟,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十九岁的男生,眉眼已经长开了,眉骨和鼻梁撑出一道阴影,下颌角的轮廓从耳垂底下走到下巴,拐了一个很硬的弯,皮肤的颜色和周围那些晒得黝黑的乡下人完全不一样,那种白不是苍白,是没有被太阳碰过的白,搁在这个泥墙灰瓦的院子里,干净得不合理。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有几缕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伸手去拨。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水干了之后留下一条一条的白色盐渍,衣服皱巴巴的,膝盖那儿跪出了两块圆形的灰印,头发也乱了,有几根粘在脸颊上,身上沾着纸灰和烟火气,指尖被纸钱的黄色染料蹭得发黄。她清楚自己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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