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夜话童趣(3/3)
王族子弟,生来便是家族棋子——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他不想这么说。
孝瑜见状,温声接话:“听说当年九叔年幼赴柔然,胡汉贵族皆惊叹他气度不凡。儿臣瞧着,九叔的风骨眉眼,与父王您极为相似。”孝琬、孝瓘当即点头附和。
高澄淡笑一声,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你想奉承便直说,何须绕弯。”
“绝非奉承!”孝瑜挠头憨笑,“儿臣就是觉得像。”
高澄不置可否。此后又随口添了几桩草原见闻。烛火渐昏,诸子倦意渐浓。孝琬蹭着他的胳膊,嘟囔道:“父王以后不要偷偷跑掉,要多陪我们。”贞信小声说:“父王要多在家住,母妃也会开心的。”高澄心里一软,伸手把几个孩子都拢到身边,声音很轻:“父王今晚哪儿都不去。”
没一会儿,小呼噜就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高澄低头看着一圈睡熟的娃娃,原本想去东柏堂的心思,散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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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在黑暗中睁开眼,思绪渐渐飘远。
还真有个故事,从没和孩子们讲过。那是关于他们的二叔,高洋。
那年邺城深秋,王府的花园里,高欢坐在胡床上,目光扫过面前一字排开的几个儿子。案几上摆着几团颜色驳杂的丝线,乱得就像这纷繁的天下。
“今日不为考校学问,只为看看你们的心性。谁能最快理清这团乱丝,谁便是赢家。”
高澄率先上前,手指灵巧地穿梭其间,其余几个兄弟也纷纷效仿。唯有高洋,静静地站在队伍末尾,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衣裳。高澄一边理着丝线,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他。二弟总是一副木讷迟钝的模样,他倒要看看,这个傻子今天能弄出什么花样。
高洋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走上前。他没有去碰那团乱丝,只是低头看着那些纠缠的丝线,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停下来,不动了。高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果然,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高洋会就此退缩时,他却忽然抬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动作不快,却极稳。他双手握刀,举过头顶。
“乱者,须斩。”
一道寒光落下,那团纠缠不清的乱丝应声而断。
高澄惊得目瞪口呆。二弟疯了?
高欢大步走到高洋面前,低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朗声大笑。那笑声高澄很少听见——不是朝堂上威严而掌控一切的得意,而是非常惊喜的激赏。高欢一掌拍在高洋肩上:“好!好一个‘乱者须斩’!此儿意识过吾!”
高澄手中的乱丝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把方才刚抽出头绪的几根丝线慢慢攥进掌心里,又塞回了乱丝堆中。他死死盯着父亲拍在高洋肩上的那只手,盯着高洋收回刀后又恢复了木讷寡言的模样,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父王从不爱夸人,对自己更是严苛。可他刚才居然那么夸高洋?凭什么。自己十五岁兼任吏部尚书,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只觉得理所应当;而这个整日呆头呆脑、连句利索话都没说过的,只是斩了一刀,就换来了“此儿意识过吾”。
高洋那一刀,斩断的不仅是乱丝。
从那一刻起,高澄在心底暗暗发誓——他绝不会给这个弟弟任何翻身的机会。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高家未来的主人,永远只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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