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2/2)

    隔着头发,那一点凸起摸起来也依旧明显,硬而突兀,像很多年前那场事故留下来的一个小小结节。

    她讲完那段旧事,整个人趴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窝,过了一会儿,忽然自己先笑了一下。

    老式的上下铺,楼梯不过几根冰冷的铁杠。她烧得厉害,脚下发软,一时没踩稳,整个人便从上面跌了下来。后脑重重磕在床架与地面之间,“咚——”的一声。

    滴——

    发烧、疼痛、惊惧,一起压在她身上,把她死死按在地板上。她努力撑了一下,胳膊却软得使不上劲,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张嘴,想喊“救命”,可喉咙里只挤出一点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请了假,她一个人留在寝室里。大家都去上课了,门关着,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过去,很快又没了。

    他指腹落在那里,只缓缓蹭了一下,低着头,轻声:“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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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

    眼前一阵发白,耳边嗡的一声,天地都像晃了起来。

    疼。

    她那时候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是很本能地想:救命,救命,来个人啊,她一点也不想死,她想活下去。她甚至说不清死是什么,只是本能地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躺在这里,不能让血一直流,不能没有人来。

    沉确已经缓过来了。

    从那以后,她后脑勺那里留了一块疤。摸上去是凸起的一小块,不大,但一直都在。

    “以后也会好好的。”

    再晚一点,谁也不敢想是什么后果。

    后来是查寝老师发现了她。

    她想爬起来。

    指腹压过去时,梁应方的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了些。

    梁应方的手指落在她后脑,顺着发间慢慢摸过去,很快就碰到那一小块明显的凸起。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以后少拿这种事开玩笑。”

    多年以后,她想起那一夜,只留有一种感觉:

    梁应方看她一眼。

    她醒着的时候,总能听见机器在运转的声音。

    滴——

    沉确窝着,语气里带一点自得其乐的俏皮:“我也算是造福学弟学妹了。”

    她一个人躺在那里,听了一整夜,只感觉时间像是被那电子音切成了一格一格,又感觉自己像被推进一个巨大的白色盒子里。

    规律,机械,冰冷。

    那天她发烧了。

    意识一点一点暗下去之前,她最后看见的,还是那扇门。

    梁应方垂眼看她。

    可她终究还是没撑住。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躺在那里,半晌没反应过来,耳朵里嗡嗡响。

    她伏在他怀里,过了会儿,又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才很小声地说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沉确也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下来。

    就是那一步踩空了。

    想喊人。

    “其实我也不算完全白摔。”

    他的手从她后脑那块疤上移开,转而落在她背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亲了亲她的头发,像是在哄她。

    她看见了那股殷红的颜色。

    她睡得昏昏沉沉,头重得像塞了棉花,喉咙也干。

    可她动不了。

    想去开门。

    后来实在渴得厉害,便迷迷糊糊想下床倒杯水喝。

    炸开的疼。

    血流在地面上。

    直到有一点温热慢慢从后脑淌下来,顺着脖颈往下滑,带着一股腥气。

    “嗯?”

    宿舍门紧紧关着。

    梁应方没说话。

    她在icu住了几天。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挺有意思,嘴角弯起来一点,继续道:“反正自从那之后,学校宿舍全装修了。以前那种铁杠杠的梯子都没了,后面换的全是那种很结实的木头梯子,可稳了。”

    而她已经躺在里面了。

    梁应方没有立刻接话。

    白色的灯,白色的墙,鼻腔里都是消毒水味,冷冷的,一点活气都没有。

    世界是一口棺材,

    老师知道有学生请假没去上课,查寝时多看了一眼,这才看见她倒在床边,地上都是血,人已经没了动静。

    外头的雨还在下,细密地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沉确窝在他怀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了。

    而几步之遥的地方,还躺着一个流了一摊血的学生。

    沉确缩了缩脖子,嘴上却还想再撑一撑,很小声地嘟囔:“那不是……客观效果挺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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