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故人归(9/10)

    每一刻都分外漫长,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屋里有婆子的惊呼:「出来了,是小世子!咦,还有一个!」

    「是双生子!双生子!亲王妃好福气!」

    紧接着没一刻,就听见里面传来「哇」的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十分嘹亮。

    众人皆是喜出望外,罗潭几乎都要高兴晕了过去!可是还未等他们一口气缓下来,便又听得李婆子的惊呼:「亲王妃,您挺住,别睡!别睡!」

    裴琅的心一紧,还未反应过来,就有听到有陶姑姑的悲怆声音响起:「亲王妃,坚持啊!」

    罗潭性子急,再也顾不得害怕,便进了屋里,裴琅犹豫了一下,听得陶姑姑道:「裴先生!裴先生进来!」

    裴琅衝进屋里去,沈妙盖着被子,她的脸色苍白无比,她对身边的刘婆子和李婆子道:「没关係,孩子保下了,便好了。」

    「亲王妃…。」刘婆子和李婆子还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罗潭急的快要哭出来:「小表妹怎么了,好端端的说这种话?」

    「亲王妃身子早前就羸弱,这一胎又是双生子。生产之前分心劳累,胎坐的不稳。这会儿身子已经疲累至极,流了太多的血……」刘婆子说不下去了。

    「我这生产,甚是艰难。我、我觉得我怕是不行了。表姐,见着我爹娘大哥,替我说一声不孝,不能侍奉他们晚年。」

    罗潭拚命摇头,道:「小表妹,这种话不能由我来说的。你别说胡话了,你会好好地,活蹦乱跳的去见姑父姑母,你说这样的话才是不孝,别说了,别说了!」话到最后,已然带了哭腔,几乎不能自持。

    沈妙无奈一笑,又看向一边的裴琅。

    裴琅神情恍惚,嘴唇微微颤抖,哪还有平日平静泰然的模样。

    「不,你可以坚持的。」他说:「我欠你的还没有还清,你要长命百岁,健康无忧。」他彷佛在逼着自己相信什么一般。

    「裴先生早就不欠我什么了,若真的想偿还,便、便答应我,护着我的孩子。希望他能康健长大。」她费力的喘了口气,彷佛已经用光了全部力气,道:「看见谢景行,对他说,对不起,我等不了了。谢谢他一直以来愿意护着我,包容我,能与他夫妻一场,我、我很高兴……」

    「亲王妃!」陶姑姑叫道。

    「让我看看我的孩子……」她说。

    两个婆子将孩子草草的擦拭干凈,用襁褓裹了,送到沈妙身边。陶姑姑含泪道:「是两个小世子,康健的很。」

    沈妙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她艰难的伸出手指,描摹两个孩子的眉眼,轻声道:「这两个孩子长大了,眉眼一定好看的很。无论是像爹,还是像娘……我和谢景行吃了很多的苦,老天若是个好人,一定舍不得让他们再吃苦。」

    陶姑姑已经开始拭泪了。

    罗潭别过头去,用手背拭泪。

    「我好想看着你们长大……」她目光停留在两个孩子身上,带着深深的、深深的眷恋,彷佛在隔着两个小婴儿的容颜,看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好想你……」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帐,年轻的主将忽然心口一痛,那种痛苦从胸腔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痛的让人不禁弯下腰去。他扶着桌子一脚,大口大口的喘气。

    高阳掀开帐子走了进来,见此情景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为他把脉,把玩脉后却又是奇道:「没什么问题,你怎么了?」

    谢景行眉头一皱,突然道:「明日攻打旬阳。」

    「怎么突然决定?」高阳吓了一跳。

    「速战速决。」谢景行转身往外走。

    ……

    大凉攻占秦国旬阳,至此,三国分立的局面在绵延百余年之后,终于被年轻的睿亲王打破。群雄逐鹿就此告一段落,宏图霸业,最后花落大凉。

    成王败寇,秦皇败走,最后半途被敌歼灭。世上只有大凉皇帝,不会再有明齐皇帝和秦国皇帝了。

    历史只会记得胜利者,亡国奴固然悲哀,可如果旧的君主暴政苛待,新的君王却对百姓仁德宽厚,那么民心终于还是会倒下宽厚的一方。

    百姓不是傻子,自古以来就有投桃报李之说。明君在哪里都会得人拥护。

    大凉的将士要归乡了。

    打了胜仗回国,总归是一件荣耀的事情。那些家户里有人蔘军且还活着的人家,自然面上有光。便是马革裹尸,虽然痛惜,却也自豪。

    陇邺城里的百姓几乎是奔走雀跃,等待着胜利的大军归来。

    与民间热闹相比,宫中却是冷清清的。

    罗潭坐在院子里,秋日里难得出的这般热烈的太阳,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铺了一地的书,惊蛰和谷雨正在晒书。

    罗潭瞧着,便笑了一声,道:「从前在小春城的时候,她总是把这些书拿出来晒。我倒是觉得,书又不会坏掉,有什么可晒的,偏还那般讲究。没想到如今,倒是我主动替她做起这些事情来。」

    她的身边站着的青衫男子并不说话。

    裴琅在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许多。他沉默的做事,没了沈妙的吩咐,他不能看摺子。每日就是看看书,什么都不能做。这样徒劳的日子似乎令他很痛苦。

    宫中见不到一点儿欢喜的氛围。

    陶姑姑抱着两个孩子走了出来,罗潭连忙站起身,接过一个。

    「小少爷们都很康健,」陶姑姑笑道:「奶娘说夜里也很乖,都不曾吵闹。」

    罗潭的脸上也有了些笑容,道:「这般乖巧,倒是随了娘亲的性子。」说话声戛然而止。

    裴琅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的身上,眸光微微一黯。

    「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我真是一点儿也分不清楚。」罗潭岔开话头:「生的一模一样,现在就如此,以后可怎么办呀?」

    陶姑姑笑道:「不碍事的,日后可以换着衣服打扮来分,况且孩子长大了,脾性都是不一样的,自然能分得清楚。」

    「不过要怎么称呼呢?」罗潭苦恼:「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小表妹连名字都没来的及给他们取……」她蹲了一顿,随即懊恼的笑了笑:「我总说不提起,可总是提起,罢了。」

    陶姑姑见状,想要劝慰几句,却见谷雨和惊蛰从外面匆匆进来,谷雨道:「亲王回来了!」

    「什么?」裴琅和罗潭都是一怔。按照大凉军队的脚程,应当还有月余才回京的。

    「亲王单独先带了人马赶回来了。」谷雨低声道:「可是夫人…。」

    顿了顿,裴琅才轻声道:「过去看看吧。」

    谢景行大踏步的往宫里走。短短一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永乐帝和显德皇后双双离世,诺大的宫殿似乎也变冷清了许多。

    邓公公笑道:「殿下先去看两位小少爷吧,陶姑姑和罗姑娘正与他们玩儿呢。」

    谢景行眉头一皱:「沈妙呢?」

    话音未落,就看见自大厅后面绕过屏风,罗潭和陶姑姑手里抱着孩子走过来,裴琅跟在身后。

    襁褓中的婴儿大约方才睡醒,很是活泼的挥舞着小手,胖乎乎的小手在日头下,分外可爱。

    谢景行的脚步一顿。

    「沈妙呢?」他缓缓开口。

    裴琅上前一步,轻声道:「你去看看她吧。」

    ……

    高湛捋一捋全白的鬍子,摇头道:「老夫已经竭力保了她的性命,这具身子本身已经油尽灯枯,不过她有强烈的求生意志,或许有不甘的事情,不肯松下最后一口气。凭着那最后一口气,老夫用金针封住她的穴道,救了她一条命,但是也仅仅只是救了他一条命而已。」

    「祖父,这是什么意思?」高阳问。他离家多年,当初自走上仕途开始,同高家的理念背道而驰,被逐出家门,已经多年未与高家有往来。这一声「祖父」,唤的竟让高湛身子微微一颤。

    「意思就是,她或许会永远的沉睡下去,虽然有呼吸,有脉搏,但永远不会醒来,永远无法睁开眼。或许醒来了,但是,」他看向高阳:「就如同你医治的叶家少爷一样,醒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无人可知。」

    也就是说,沈妙醒来之后,也许会变得和叶鸿光一样痴傻。不过更多的可能,她只会像这样一年又一年,沉睡下去,最后老死也不会睁开眼看谢景行一眼。

    「那不就是…。」季羽书把「活死人」三个字咽了下去。可是便是他不说出来,周围的人也懂高湛话中之意。

    「这样的话,」高湛问谢景行:「殿下,你还愿等吗?」

    「多久都无妨。」谢景行道:「她履行了她的承诺,等到我归来,我等她一辈子又如何?她的命是我的,没过我的允许,阎王也不能拿走。」说话的时候,他眉眼冷厉,竟有永乐帝的冰寒,却仍旧带了属于他自己的狂肆,偏教什么都不放在眼中。

    众人默然。

    沈妙闭着眼睛,听不到这些声音,她彷佛睡得十分安稳,罗潭道:「出去吧,让她歇息一些日子也好,这么一年来,她都未曾好好休息过。」

    ……

    谢景行待那一双婴儿极好。

    周围跟了他多年的手下和好友,见了他耐心的模样险些惊掉了下巴。都说年轻的父亲虽然当父亲的时候很欢喜,但因为天生的粗枝大叶和不心细,总会抗拒带孩子。

    而谢景行这种性子,又怎么都和「温柔耐心」沾不上边。

    但他的确是出乎众人的意料,每日都花时间和两个孩子呆在一处。亲自把屎把尿也不嫌弃,还挑剔奶娘,一个大男人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两个孩子如今只有乳名,都是谢景行取的,一个叫「初一」,一个叫「十五」。

    众人都嫌这乳名取得太过随意,偏谢景行振振有词:「初一十五的月亮最圆,再说,我自己的儿子,叫什么名字管你们屁事,滚。」

    众人隻好滚了。

    可什么都能不管,取名字不管,他照顾婴儿不管,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永乐帝的传位诏书举朝皆知,如今天下太平,谢景行也要登基。登基顺其自然,那立后呢?

    立谁?

    沈妙如今还躺着,或许一辈子都不能醒来,或许醒来后是痴儿。历代王朝可没有这样的皇后做先例。

    似乎也不太可能。未来的日子太过漫长,而人心易边,谢景行可以说如今对沈妙忠贞不二,可日后谁能说得清?

    罗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不甘,沈家军是跟着大凉的军队一起回来的,如今还未到陇邺。因此也不晓得沈妙的事情。罗潭作为沈妙唯一的亲人,不愿意见着沈妙受委屈。更不甘心沈妙付出了一切,却什么都没得到。

    她不好责骂谢景行,因为谢景行本身也没犯什么错,便将这一年来沈妙的辛苦都和盘托出。说沈妙挺着大肚子替他守着陇邺,守着皇宫,守着大凉皇室的尊严。多少次千钧一髮的时候,明明很危险,但沈妙也都扛下来了。她本来不必如此的。

    谢景行沉默的听完罗潭的话,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会儿,道:「所以?」

    罗潭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道:「所以,你心里知道就罢了。」她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堵得慌,涩得慌,却又不知道怎么纾解。跑着跑着,却是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抬眼一看,正是高阳。

    高阳奇怪,问她怎么了。罗潭狠狠瞪他一眼,自己走了。

    谢景行走到池塘边,本是要喝茶的,最后却是唤邓公公撤了茶,上了一壶酒来。

    这池塘边上,凉亭月下,曾是显德皇后与永乐帝喝过最后一场雪酿。世人皆唏嘘帝后伉俪情深却苍天不公,表面上瞧着,他也的确是比永乐帝更加幸运,至少他还活着,而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但如果沈妙一辈子不醒来呢?这样的活着,是否一辈子也会失去许多趣味?谢景行对江山帝位并没有太高的热忱,如果连身边的人也失去了,一辈子过无趣的生活,其实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有人的脚步声传来,顺着声音望去,却是裴琅。

    裴琅光风霁月,谦谦君子,似乎一辈子都滴酒不沾,见着他这样的人,总觉得应该是青竹飒飒,饮茶抚琴的孤傲文人一般。然而他却在谢景行的对面坐下来,自顾自的寻了个酒盏,给自己斟了杯酒。

    玉做的酒盏在月色下散发出莹莹微光,还未饮就令人醉。

    裴琅道:「明日你便要登基了。恭喜。」

    谢景行挑唇一笑,却也并未见得多欢喜。

    「她呢?」裴琅却是单刀直入,问:「你打算如何?」

    谢景行慢悠悠的转过头,盯着裴琅看了一会儿,才道:「裴先生很关心?」

    「之前与亲王妃曾有过师生之谊,」裴琅不为所动,依旧娓娓道来:「后皇城危困,也算患难之交。我并不想指责改变什么,只是好奇。」

    「哦?」谢景行低头饮一口酒,淡淡道:「你以为该如何?」

    「亲王妃曾提及,对于皇后之位,或是任何权势地位,她并未贪恋,反觉累赘。不过若是这是属于她的责任,她亦会担起。她并不是一个慈悲心怀天下的人,但愿意为了自己心中所重要的人去担负。」

    「这个重要的人有沈家的亲眷,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有你。」

    裴琅道:「亲王妃说,她的一生总是格外坎坷,老天待她也十分严苛,有时候从头想想,似乎也从未遇上过什么好光景。所以对于上天的眷顾,从来不敢奢望什么。曾唯一的奢望,也就是希望自己所爱之人平安喜乐。」

    谢景行的眸光微微一动。

    裴琅转头来看着他,笑道:「她从未遇上过什么好光景,旁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她要费尽心思才能得到。甚至于一些微小的愿望,对于她来说也比别人要难。如今好容易苦尽甘来,还未饮到甘露,就已沉睡,老天对她的确太过不公了。不过正因为她对人心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才越让人可怜和敬佩。」

    「亲王殿下,」裴琅手持酒盏,微笑着道:「如今你大业既成,登基在望,坐拥江山,也许日后还有美人。可是我还是得提醒一句,不要让自己后悔。」他的声音微低:「如果后悔了,这一生没有迴旋的机会,日日痛苦,才是折磨。」

    谢景行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问:「你后悔过?」

    「曾经,并且穷尽一生挽回,虽然挽回了一些,失去的却再也不能重来了。」裴琅嘆息。

    二人沉默,正在这时,陶姑姑却是匆匆赶来,瞧见谢景行和裴琅正在对酌,有些尴尬的开口道:「殿下,两位小少爷正哭个不停,奶娘婆子怎么都没办法,您还是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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