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2/6)

    策影就是。

    「好兄弟！」他拍拍紫龙驹，抬头恰对着俯落视线的鬼先生。「我不是说你。你算计别人，别人便算计你，世间事自来如是，你好自为之。走！」

    「我抱过他哄过他，那时他才这么小。」鬼先生双手掌心朝上，肘弯微屈，像是抱着一隻过大的西瓜。「你莫忘了我那时也还很小，对我来说，弟弟就真是这般大。」

    策影毁园之举惊动外头的客人，所幸「羡舟停」上下训练有素，前头龟奴、老鸨们赶紧安抚，潜院里，直属十九娘的心腹们亦指挥下属封锁现场，清理死伤，金环谷内迅速恢復了秩序，这个淫靡香艷、春色无边的夜晚将继续迈向更加精彩的下半截，一如先前无数夜。

    「只要这样闭着眼，就还能听见他的声音似的，好像人还站在这儿……一下又跑到了那儿，扛着那妞儿……」信手比划，与方才胡彦之所站方位、移动的轨迹及反应动作等一模一样，宛若绘影图形。

    十九娘知他有过目不忘的超人本领，无论想或不想，凡见过即永誌不忘，与意志无关。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弟弟的一切不上心。

    鬼先生面色一变，忽听底下人声杂沓，惊怒交迸的呼喝此起彼落：「……那是什么东西！」「当心！」「好……好大！」「快……快闪开！」紧接着墙塌砖碎，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如一阵旋风突然降临，眨眼便将院里的一切扫倒刮飞，片甲不存。

    「策影！」

    「在相认以前，我年年都到仇池郡老宅，躲在那片老梧桐的荫盖里等他回来扫墓，心想母亲何时才准我们兄弟俩见面。但他从没拿在风射蛟坟前的那种神情瞧过我。我开始有些瞭解母亲的用心良苦，早知如此，争如不见。」

    不过须臾间，华楼美园已成废墟，便发一队军汉来拆楼，也决计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毁坏如斯。它若存心杀人，眼下怕非一地残垣，而是血河肉墙了。

    「少主，夜深啦。」十九娘走近他身畔，低声道：「我让人收拾收拾，您……要不换个地方歇一歇？」

    几比常马大上一号的紫龙驹放蹄而入，张口却非嘶鸣，而是如虎啸般的骇人咆哮，鬼先生的布置本就是针对这头罕世名马，可惜在他的想像中策影不过是头通灵性、有长力的神骏脚力罢了，世上岂有绳索猎网应付不来的畜生？

    部署在对楼的弓手按捺不住，没等十九娘下令，径自拽弦，策影庞大的身躯借院中凉亭、石灯笼等掩蔽闪躲自如，偶尔巨蹄一踏、尾鬃一甩，轻易便将来箭拍落或拨开；应付得烦了，后脚「轰」的一声踹塌亭柱，兀自不停，一一将半毁的椽柱、瓦檐乃至亭中的石桌踹向墙头，「砰砰砰」如攻城石?，转眼轰塌了几堵墙。

    策影衝入院里，将层层绊索连同索头铁钩、固定铁钩的砖墙一併扯崩；粗绳编成的巨网被它随口一咬，即如草篾般应声两分！铁叉踏弯、栏杆踢碎……坚硬的金石在它之前浑似麵粉捏就，哪有血肉之躯敢挡？埋伏的刀斧手一哄而散，没赶得及跑的也毋须再跑了。

    策影昂颈虎咆，放开蹄子，甩着烈鬃绝尘而去，但闻前院惊呼声一路迤逦，眨眼便去远了。

    十九娘心弦触动，碎步走近前个，柔声道：「不会的，二公子只是还不明白，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真面目罢啦。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少主的心思，明白谁才是掏心挖肺待他、真心为他着想的人。血浓于水，总是舍不了的。」

    鬼先生凭窗静默良久，似能看穿交互掩映的楼影夜色，目送他没于山道林间。

    十九娘粉脸煞白，连鬼先生都不由一怔，胡彦之趁机窜上窗槛，扛着孙自贞跃下，踏檐直落，靴尖一踩鞍顶，稳稳跨在策影背上。

    他终于明白这种出自绝域天镜原的奇兽何以被称做「紫龙驹」——马形不过是外表的虚象，它骨子绝对是条杀虎搏象的狰狞恶龙！

    十九娘「噗哧」一声不禁掩口，虽忍着没笑出声来，却不由得胀红粉面，霞映双颊。鬼先生也笑了，片刻才又眺着窗外喃喃道：

    对向的楼子被轰得摇摇欲坠，弓手们死的死、逃的逃，火炬掉满一地，空气中浮尘灰粉簌簌而落，只一道无比高大的身影兀自站立，甩着鬃毛破雾行出，踏过遍地狼籍哀嚎，放光的血红眼宛若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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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娘打了个手势，豺狗们躬身一揖，无声无息消失在长廊两端。

    「不，我再待会。」鬼先生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忽然轻笑起来，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怀缅与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