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8/10)
「回来啦?」七叔似乎并不意外,一指竹凳:「坐会儿。」
耿照这几日总记挂着他的身子,好不容易见了,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安安静静坐下来。
七叔歪着身子靠上凳,随手抄起几上的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昂起另一隻黄浊的眼睛:「横疏影派你来的?」
「嗯。二总管让我跑一趟断肠湖,把东西交给水月门下的二掌院。」
「那是挺重用了。你去了这么久,吃住还惯不惯?都干些什么活?」
耿照笑道:「也没什么。跑跑腿、打打杂、使些气力,说不上特别的,只是从前干活都打赤膊,现在是里外三层,包得跟粽子一样。」
七叔也笑了,半晌才轻描淡写道:「要是住得不惯,趁早跟你们二总管说说,园子里也不是没活干。你最近头还疼不疼?」
「忙得紧,约莫是没空疼啦!到这会儿都没犯病。」
七叔点点头,没说什么。耿照端坐片刻,忽然省起,忙从怀里取出一隻扁平木匣,置于几上。「七叔,这给木鸡叔叔炖汤喝。」揭开匣盖,浅平的红漆盒底搁着小半截手指粗系的参头,干瘪得像是掺盐晒透了的山萝卜。
七叔抬望了一眼。耿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抓着头讷讷一笑:「等下个月领了份子钱,我再给木鸡叔叔带些来。」七叔看着那半截参,摇了摇头:「剩下半截是给你爹捎去了罢?你木鸡叔叔那毛病,便吃这个也医不好,下回都给你爹带上。」
「我阿爹身子骨挺硬朗,吃参也就是滋补。木鸡叔叔有病在身,可不一样。」耿照笑道:「我才托人给我姊姊捎了银子,家里原本也不缺什么,七叔别放心上。」
「你姊姊多大年纪了?十九?二十?」
「今年上巳节一过,就满二十五啦。」
「还没找婆家?」
耿照摇头。
「多亏有她照看阿爹,我捎回家的钱,她也从不买胭脂水粉什么的。我攒了点钱在身边,将来好给她办嫁妆。」说着展颜一笑:「七叔,我都想好啦。等明年补上前堂的正差,听说能跟柜上借七八十两,我打算回龙口村,央人给阿姊说媒,然后把阿爹接上朱城山。我阿姊再要不嫁,怕就难啦。」
执敬司相当于是侯爵府里的内务房,薪饷比照衙门役值,正副总管甚至领有品秩,仪同七品县丞,俸帛都是朝廷按官册发的,自非铸炼房的匠人可比。七叔听得默然,话到口边反倒没味儿了,便只一笑:「你个十六七八的毛孩,想的倒是远长。」
耿照红面如枣,一径抓头傻笑。
「往后你也别带东西来啦,多攒点钱是真。」七叔搁了蒲扇扶起身:「有空来瞧你木鸡叔叔,比什么参药都强。」
「我明白。」
两人踅至后进,后边院里杂芜丛生,稍能落脚的地方都堆满柴薪,高迭逾篱,圈围得铁桶也似,居间置了个磨净的石砧。
砧畔一人呆坐,瘦骨嶙峋、黑髮披覆,遮得不见面颈肌肤,露出袖底的枯指细腕白得怪异,既似生漆假偶,又有几分盐尸模样,总之就不像活物。
耿照环视庭除,忍不住心里难过:「我走了以后,居然没有人照料两老生活!」
七叔似是看穿他的心思,斜睨一眼,鼻中哼笑:「要你可怜?多事!你这两个月若少拿柴刀,进境只怕还不如他。」
石砧上竖着一截粗柴,怪人刀起倏落,刀柴相交的声音只比撕纸大些,木柴应声微晃,却未两断。他举刀的动作僵硬无比,彷佛胶成一团的拉线傀儡,刀落又是一声裂帛响,碗口粗的硬柴摇都不摇,圈口迸出十字锐痕,竟已四分。
怪人举刀、劈落,举刀、劈落……顷俄之间,石砧上的粗柴已被连劈十几刀,柴身却动也不动。耿照看得童心大起,拾起另一柄柴刀,喝道:「木鸡叔叔小心,我来啦!」唰的一刀劈下,粗柴微微一晃,仍不偏倒。
七叔轻声喝采:「好!」
耿照微笑,却来不及开口,只见怪人又劈一刀,砧上的木柴——或许该说是「柴束」——晃得更大力些,已不似前度般稳立不摇。这是一场速度的竞赛:无论出刀有多快,一旦柴身被剖细到某种程度之后,便再也承受不了刀刃的劈削:砍下最后一刀的人,必须承担柴束飞散的责任,便算输了。
这个游戏,耿照从小到大不知同木鸡叔叔玩过多少回。
他记得刚来长生园的时候,木鸡叔叔连刀都举不起来,镇日呆坐,只有耿照劈柴的当儿,才能稍稍吸引他无神的目光。为了让木鸡叔叔维持活力,耿照花很多时间在劈柴上,不知不觉,都过了十几年。
两人飞速出刀,但碗口粗细的木柴被连劈十余记,渐渐难以维持平衡,每每落刀的尾劲一拉,都带得整束柴支不住摇晃。耿照心知柴束崩坏在即,暗忖:「我可不能赢了木鸡叔叔,得让他高兴才行。」唰唰连抢两刀,末尾余劲一拖,便要将木柴抖散。
谁知长髮怪人却突然拦腰一挥,石砧上的木柴上下两分,上半截迎风飘开,「唰!」散成无数细片,径粗还不及一筷,宛若竹篾一般:下半截却被拖刀的力量一束,直挺挺的停在砧上,若非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竖直刀痕,远看简直就像半截完好的粗柴,动也不动。
耿照看得一愣,这一刀便再也出不了手。呆得片刻,院里微风轻扬,将下半截木柴吹得像重菊般四散开倒,稀哩哗啦的吹下了石砧。
七叔低头哼笑,转身走进屋里。
「进来吧!我早说了,你这两个月里若少拿柴刀,只怕还不如他。」
耿照不觉微笑,取薄被替木鸡叔叔盖好下身,也随七叔进了屋里。
「喏,你瞧瞧。」
七叔取出一隻乌木长匣,随手翻开匣盖。
匣中的黄衬里上置着一柄红鞘长剑,鞘宽三指,长近四尺,黄铜吞口、鸟翼剑锷,形制十分朴拙。耿照捧过木匣,不觉蹙眉:「七叔,这剑……好沉!」
七叔不置可否,微哼一声:「拔出来瞧瞧。」
耿照求之不得,小心翼翼捧剑出匣,锵啷一声龙吟,屋里顿时亮起一泓秋水。那剑剑刃甚厚,剑身从剑锷朝锋刃缩窄,吞鞘处原有三指幅宽,到了剑尖剩不到两指,显然剑的主人擅长击刺,才有这样的特殊要求。
他提劲轻挥几下,谁知剑刃晃也不晃,竟连一丝风声也无。
「真是好刚的一把剑!」耿照讚嘆:「七叔,这剑若不开锋,拿来当九节钢鞭也使得。是谁用这么重的剑器?」
七叔冷笑:「这便是横疏影让你来拿的玩意儿了。好个泼辣的娘儿们!叫什么来着?」耿照矫舌不下,呆了片刻,才讷讷的回话:「叫……叫染红霞,外号『万里枫江』,是水月停轩的二掌院。这……这是她要的兵器?」
两人对看半晌,七叔「噗」的一声,忍不住哈哈大笑,使劲扇了他后脑勺一记。
「快去断肠湖罢,傻小子!这么恶的婆娘,当心她一使怪力,摘了你的脑袋!」
※ ※ ※
东海湖阴城断肠湖畔,水月停轩
耿照坐在偏厅里,贮着四尺重剑的乌木长匣不敢离身,匣外裹的赭红布巾就跟他周身的衣衫一样,早被一路不停的急雨打湿。领着耿照进门的老仆妇虽然替他沏了热茶,也给他一条陈旧的白棉布巾擦拭衣发,但耿照一人坐在这传说中的「男人禁地」里,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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