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2/3)

    他幼年时候，和陆展星一起在望舒府常吃的那种只配着青菜豆腐的白饭。

    背上负着七万魂魄的这个男人，忽然就被这餐桌上微不足道的失败击溃。

    他几乎是凄惨地吞嚥着，头仰起，眼楮大睁着，看着屋顶樑椽，忽然地就发出一声抽噎。

    他不出声，一边塞着饭，一边抬手抹着泪，喉咙裏是苦的，哽咽都堵在裏面，和着米饭一起被强嚥下去。

    这种如梦初醒，使顾茫的脸庞显得很破碎。

    顾茫仰着头，似乎要把眼楮裏的东西忍回去一样，他甚至飞快地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睫，然后吸了吸鼻子。

    红泥酒坛，被他摔成了一摊子七零八落的旧梦。

    那么可笑。

    墨熄看着他，看着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慢慢蜷缩着自己抱住膝，看着他拼命隐忍着，却还是忍不住眼泪要流，看着他死命咬着嘴唇，咬到满齿都是血了，却还是锁不住软弱的声音。

    神终于崩塌了。

    他哆嗦着，他盯着那一地的狼藉看。

    像是因为积食而发出的抽噎。

    小木桌上摆着陆展星临终前喝酒的红泥空坛，一大碗白饭，青菜豆腐，顾茫像饿了许久的人，筷子抵着碗一直往嘴裏扒饭。很快地一碗饭就被他吃了个见底，一粒米也没有剩下。他又起身，再去给自己添了一碗，还是那种饿惨了的吃相。

    他埋头扒着饭，嘴裏塞得很满，腮帮子鼓起，最终吞嚥的速度赶不上塞食物的速度。他慢下来，可还是噎住了。他噎着，不吭声地卖力地想把嘴裏的饭努力嚥下去，就像要噎下去什么不能说的话，不能诉的苦。

    那是墨熄认识了他那么久，第一次见到的一种破碎。

    但他吃饭。

    于是慢慢地，他握着筷子的手开始颤抖，他含着米饭的嘴唇开始颤抖，他开始哆嗦，他兀自强撑着，可是眼泪却开始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可是忍到某一刻，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再也夹不起青菜豆腐，试了一次，滑下来了，又试一次，戳破了……

    他剋制住了自己，至少他以为他剋制住了自己，所以他又低下脸来，重新拿起筷子去扒那淡而无味的白饭。

    喉咙裏先是漏出细小的呜咽，犹如流离失所的幼狼，再后来，呜咽成了哽咽，断断续续地从喉管深处跌跌撞撞挣出来。

    顾茫微鬆开齿，他咬自己用了十足地狠劲，他快要被自己逼疯了，喘着气，眼眶红的厉害，目光绝望地在屋裏逡巡，彷佛希望能有什么人忽然出现，救赎他也好，杀死他也罢，神也好，魔也罢。

    如果顾茫胆敢以这种神情出现在军队的任何人面前，所有人对他的信仰都将土崩瓦解。他不是战神，是一滩软泥，是一隻孤独无助的蝼蚁，一仸支离破碎的散沙。

    但眼眶却红了。

    他喘息着，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地狼藉。

    顾茫忽地摔了筷子，起身哗啦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在了地下。瓷盏噼裏啪啦碎了满地，碎的最彻底的是顾茫带回来的那隻空酒坛子。

    「对不起……对不起……」

    他努力塞了几口，但是死亡的剧痛像是迟来的刀刃，钻进了他的肺腑，终于开始争抢他的呼吸，侵蚀他的血肉，击碎他那张佯作淡然的脸。

    好像他内心裏空出了一个无底的洞，只有不断地吃一些东西，空洞的感觉纔不会如此触目惊心。

    顾茫脱力般坐下来，他穿着熨烫妥帖干干净净的军礼服，但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似的，跌坐在脏兮兮的地上。

    墨熄就站在他身边，咫尺远的地方，却不能说一句话，踫一踫顾茫哪怕一根头发。他就这样眼看着顾茫的眼楮越来越湿润——

    战神终于溃不成军。

    顾茫看着，看着……眼眶湿红，然后他走过去，几乎是茫然地蹲下来，伸手想去把碎片拾掇起——可指尖还没有踫到，就又猛地蜷回。脸上是一种如梦初醒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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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一滴，顺着脸颊落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