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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他便去。
匕首由中州手艺最好的匠人打造,贯穿魔心,只需轻轻一推。他以为倾尽所有。两个人跌倒于石座,烛火一盏盏熄灭,远处窸窣有声,活藤如灰絮剥落。是那人倒在他怀中,是他揽那人入怀中,他不愿记得。他颈侧湿热,须臾一物轻掠而过,至他唇边。烛火皆死。唇上咸涩,一抹,一道血痕,他回想那是什么。是烛?是风?是毒?
一个吻。
两种法。
或极欲,恶欲化蛇;或无所执,万端虚空。
他将那人唇上血迹擦净,血下是笑。
他听不到。
一剑横来,欲取那人头颅。他以匕首架下:“别碰他!”
“邪魔奸佞,若不戮尸枭首,恐生变数。”
戮尸枭首,是要戮尸枭首——谁人尸首?他严声道:魔头一身剧毒,触之则死。除恶务尽,首恶伏罪,尚有巨患,隐楼毒虫无数,当以毒攻毒,取魔头血,除之。
他怀抱尸骸走一段路。末一段路,他们走过千万次。这段路上没有声音,怀中轻如无物,于是他拢紧一些。火暗了,天际黑得新鲜而透明,如嫩肉曝露,如恶人心。他开其心,得一片荒寒夜色,缄默将他围裹。太静了,他于是说话。别碰他,他和每个遇到的人说;别碰他,他在心中说。不是同一句话。要是人舌长成蛇信形状,可以分叉,一边真话,一边谎话,多好。
隐楼不很远,他抱着尸骸登楼,虿尾蛊虫闻风即动,蜂涌而至,纷纷而死。他抱着尸骸在药圃坐下,尸首面带血泪,血珠落入唇吻。他便吻他,由眼至唇地吻。仍有血滚落,打湿左衽,他恍觉喉咽颈项疼痛欲裂,因那人临死咬破的一块血肉。原来血只是他的。他学习如何疼痛。于是万籁复还,他仿佛一刹还童,头一回识认天地万物。这一夜,有抃贺歌呼,有巨石崩落,有蝎蛇嗟泣,万籁将他淹没,初淆乱难分,复历历可辨。有一种声音黏软沉闷,因他掘土,湿泥松落塌陷,成寝穴。他擦去他面上血与尘,除却自己的咍笑,又听见另一种声音,鲜脆劲健,当初种莳的草籽,不日破土而出,他日或刺疼尸首。他胡乱拔出根垓,心想这样未免太阒寂,又胡乱塞回去。
他不为他裹尸,恨布帛与之亲近,撒下末一抔土,更恨根垓泥沙。
乱影拧作一股,化赤蛇自沉。他见蛇缠人而眠,得欢喜,舍恚恨。
倘若……你见我——身后见我,恶欲化蛇,自啮其身——你会笑吗?
蛇说。
蛇说:世人奉你香火,我缠你身。
蛇说:世人敬你、畏你、憎你,我独爱你。
蛇说:你死,我囚你腐尸,比万劫久;你醒,我杀你数回,甚于恒沙;我不是英雄,我只想杀你。
蛇说。
这块土不养草木,若芽蘖滋长,必为剧毒。土下蛇与人渐渐冰冷,人扼蛇七寸,蛇缚人周身,就这样很多年过去。后来有人把土挖开,蛇尸人尸皆不腐,一夜自焚为尘埃。乡人惊恐,建祠立像。蛇与人在祠堂中搏杀,就这样很多年过去。
直到一天,蛇绞碎人骨,人撕烂蛇躯,蛇与人共飨一道裂痕,至神像不堪而碎裂。后来的人收拾碎片,另立一尊不得其神的像,会有一些人听到另一个故事,那个故事不再有蛇,也不再有蛇要绞杀的人。
离祠堂不远,有一家风铃店。老板喜欢把一枚蓝风铃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晚上关门后,他一个人听着风铃,临睡和床头的三个小人说晚安。
关于蛇与人与风铃,他有另一个故事,从来不讲,从来不想。
故事的收煞,风铃在响,卡纸轻盈地旋转,一面,岁岁平安,一面,万端空寂。
而风铃在响。
风铃在响。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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