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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瑛笑了笑,灰败的脸色掩不去少年将军的傲气,“我死了,皇上就不敢派兵打南陈了,不是么?”夏瑛并非盲目谦逊之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之于北周的价值。
服下灵药,他便能恢复如初,若是顺利拿下南陈,恐怕能封王拜相,青史留名,成为世代相传的一代名将,还能在功成名就后,见到长生。
“死在这个时候,是我最好的归宿了。”
可是九州大地,实在是经受不起战争了,田地荒芜,鬻儿卖女,生啖人肉……
其实直到今天,当初那些时日,与他而言都如同在梦中一般。他从前不晓得什么情爱,也从没想明白过,他究竟为何会对长生一见钟情,就像是上辈子亏欠了他,以至于这辈子命中注定就要爱他一样。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道:“不顾民生,只求一人名利,非君子之道。”
他的指尖碾着手里的信,胸口轻轻起伏着。
“将军不必如此惊讶,我若想看,任何密旨我都能看见。”灰袍不带什么感情道。
夏瑛坦然道:“那仙官说,直到死前最后一刻服下,都能起死回生。”
夏瑛沉默良久,才道:“我有一友,分别时曾约好再见,倘若我死了,怕是要失约了。”
“战乱,饥荒,民不聊生……”他轻声道:“外敌已除,契约已订,是时候停下来了。背信弃义,只会逼对方背水一战,两败俱伤。”
他比起其他的凡人,这一生已经算是轰轰烈烈。他甚至还见过神仙,见过天界的三殿下,见过妖精,见过身份未知的灰袍和施天青,还得到过仙官的赐药。
灰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这便是将军迟迟没有服下灵药的缘由?”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夏瑛从未俱死,”他平静地诉说着死亡,平静得都让人忘了,他还不到而立之年。
夏瑛垂下眼,戒备的神情忽然松懈下来,轻笑一声道:“阁下真是直接。”
长生的信里说,再等他二十年,他就来找他。
“将军,你想抗旨。”
“沙盘旁侧的匣子里有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方锦盒,劳烦阁下替我取来。”
“这场仗死了太多人了,”夏瑛道:“无论是百姓,还是士兵,南陈和北周,都死了太多人了。”
或许他的确如灰袍所说,根本就不适合做什么大将军。
“但你仍有顾虑?”
灰袍顿了顿,按照他说的将东西交给他,夏瑛却并没有接,而是看着那锦盒道:“仙官大人说,此药并非寻常之物,除我之外,决不可给第二人服用,我有一匹爱马,名唤赤狐,随我征战多年,颇有灵性,我想将这灵药予它,若是能让他得个仙缘,化为灵物,也算是我报答它了。”
夏家为北周卖命几百年,夏瑛太明白如今的皇帝是个何等短视却睚眦必报之人,多少劝诫恐都是徒劳。
“何代何王不战争,尽从离乱见清平……”夏瑛轻声喃喃诵着儿时师傅教的小诗,“如今暴骨多于土,犹点乡兵作戍兵。”
写一封信要很久,毁一封信却只要一瞬。
“那么,阁下是认为,漠视生命便是柔情?”夏瑛看向灰袍,眼里藏着几分平淡的怒。
灰袍不再言语,而是任由夏瑛陷入了沉思。
夏瑛的目光忽而变得锐利,看向灰袍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
夏小将军从小便养在军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熟读兵书纵横四海,二十郎当岁就走完了别人的一生,披甲挂帅,南征北战,封狼居胥,彪炳千古,像极了一把绚烂到极致的烟花。
可他却没有机会和自己唯一的所爱,再见一面了。
如今烟花散落,流光易逝,火药的灰烬与尘埃之间,他还念着一个人。
军营外远远能传来三两声士兵的声音,他们还沉浸在扫除了外敌预备凯旋而归的喜悦里,这些出生入死劫后余生的人,还不知道皇上的密旨。
他将被子挪开,把一直放在手掌摩挲的信封拿起来在眼前端详了许久,最终,轻轻放进了炭盆里,跳跃上来的火舌顷刻间吞没了那封过于陈旧的信,烧成滚烫的飞灰。
夏瑛闭了闭眼,挪开了目光。
“这样看来,将军是不打算吃了?”
“甚至连你的心,”灰袍指了指他的心口,“我都能看见。”
“听闻将军力挽狂澜,病斩蛮族首领又破了南陈与蛮族的联军,南陈割地议和,圣上龙颜大悦,一边签了休战的契约,一边密旨将军趁机南下攻陈,一统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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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将者不该如此柔情。”灰袍道。
年轻的少将军,却比谁都看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