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澄穆持(8/10)
一只……手……
手……
穆持懊恼把脸严严实实地埋进手心,大半个晚上理顺的那团乱麻又七缠八歪纠葛不清了。
他半信半疑地在那尊石羊前蹲下身,戳戳石羊的犄角——要不把这些烦心事倒来给它听听?
他考虑了下,果断放弃了这个被自己定义为“想想就很蠢”的念头。
……果然不正常了。
这是他差点对一只石羊产生“要是能说话该多好”之类不切实际的期望后的第一反应。
……还好宋澄不在。他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羊背,镇静后又觉得这般忐忑甚多余。被偷窥的心如止水,偷窥的七上八下是怎么个意思?他才不信宋澄浑然不觉。呃,换句话说,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看一个年长他十三岁的长辈,虽不合礼法,但也绝不是一件引人寝食难安的事情,他现在这是干什么?
他努力找说服自己心安的借口。
疾学在于尊师、君子隆师亲友……这样偷偷摸摸的行径,多多少少是对长辈的不敬,再加上对方长得超越人所能想象……大概是这样的,吧?
宋澄自然不可能一无所觉。
但要他明白穆持那些弯弯绕的小心思,譬如初读《大学》的小儿,要他作一篇惊天地泣鬼神辞藻华丽的骈文,简直是天方夜谭。
相对穆持的惊魂甫定,他坦然得很,并不认为那有什么要紧。说得直白些,他压根连何为羞赧都不曾弄懂。
他是如此看的——
轻功较他上山时长进不少,如此甚好。
这是宋澄亲见穆持演绎何为风驰云走后的感触。
也许这些日子的反常行止,是因他想家了。
这是宋澄目送那少年踏着黄昏夕光匆匆跑回草堂时的感触。
之后的四个月里,他感到那孩子有意无意地避开他,比方说,原先夜深了就会从草堂那棵松树上探出半个身子的人最近常常送给他一个黑亮的后脑勺,又比方说,前一刻藏青色的布料从他眼前晃过,后一刻人就像兔子缩洞似的跳到老远。
枣花谢尽,文人骚客伤春之情也转为对盛夏荷塘美景的赞颂,汒山千好万好,唯一不好就是和这俗世脱节,春冬之别鲜明,春夏大同小异。山林使他看不见山下的熇熇火焰,却并不意味那火烧不过来。
——
一年后。
十五月夜,间或蝉鸣。冰白的玉盘悬在草堂后的小亭上方,星河璀璨如钻。
穆持沿着卵石路走到上边,宋澄坐在亭里,两人间还差三十几步的距离。他出神地望着亭中人的侧影,玉雕般的五官,被风扬起的细长发丝宛若华美的流苏,好看的有些不真切。
不想走出最后的三十步,不是动摇,就是单纯的舍不得。
半酸半苦的委屈蚂蚁一样在四肢百骸中慢慢爬动,无法言说的苦闷被抽成了丝,团成了一个茧,重重地砸进内心深处,他在亭子下站住了。
“还不过来?”
穆持这回没有照做。
为什么每次都要听你们的话呢——他忽生出命不由己的不甘与愤懑,好像宿命都被画成了他人的掌纹,只消一握就定他生死。
“前辈……”他一咬牙,“我明天得下山去。”
宋澄仿若未觉,穆持心绪跌宕如潮,握拳忍了忍接着说:“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也可能……以后都不来了。”
还是令人讨厌的毫无反应!
他又急又怒又难过,眼底燃着两簇火,一簇最好烧毁这容身的亭榭逼宋澄下来,另一簇则烧毁这冰做的皮相好叫他看看这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宋澄不信他。
也是了,同根手足尚有龃龉尚自相残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怎么配他这世外人拳拳以待?他不问名姓,多半也是料到今日,好聚好散,谁都不把谁记得太深切罢?
可——宋前辈,你怕这人情炎凉,怕浊流脏了汒山一片清宁,我又何尝不怕呢?
“……前辈,我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问不说,现在我要离开了,你也不愿意……和我说什么吗?”
“我无甚可说。”亭中的人似无动于衷,而倘若穆持此刻并未低头,便能见到那人已正面朝向他。
“雏鸟归巢,阖家同聚之乐,四大喜事也比不得,哭什么。”他续道,“你若回来,我倾囊相授。你若不回来,我也始终记着我有过一个好徒弟——这般简单,你想我送你几句好听的空话?”
但穆持远比宋澄所想的更大胆的多,也比他自己所想的大胆些。
他回过神时,穆持埋在他胸口已有一息之久,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缩成小小的一团,两只胳膊还环住他的腰身。
他从头到脚成了一块僵硬的木头。
从来没有人这么——
……成何体统!?
宋澄心思千叠百转,犹豫半天,原想把人推走的手还是笨拙地落在了漂亮的发旋上。
少年在他怀里猛地一抖,做梦也似地眨眨眼,脸颊又贴着衣襟蹭蹭。
宋澄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由他乱动,但这个姿势确然不大好受,他抓住两条手臂往旁边拽了拽,哪想那孩子不安分地扭了扭,又朝里死命钻,两手跟锁链似的,铁了心不让他如意。
还上瘾了?他声线一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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