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mbre dans leau(4/7)

    “弗伦诺先生对夫人的病况起了疑心。”

    “显而易见。即使是一朵假花,赏玩久了也会有些情分,何况它的确美丽。”

    法西诺斯一手持杯,一手摆弄着一只小巧的粉紫水晶瓶,瓶口是精致的玫瑰花冠,设计者别有匠心地使它模拟少妇的窈窕体态,饱满瓣尖勾勒出唇珠的弧度,拥簇的形状则像是冶艳的笑靥。

    他拔离软木塞,取手巾沾取少量液体,举远轻轻一挥。

    前调以玫瑰味为主,诱使品鉴者陷进初夏的清晨。晨雾中,金发少女赤足走向玫瑰园,晶莹露珠悄然缀上优美的足弓。玫瑰由稀疏至稠密,直至汇聚为漫漫长河。中调的玫瑰味浓郁到极致,没药、茉莉加入香曲,甘为陪衬。少女蜕变为女人,不着寸缕立在阳光中,红艳的玫瑰妆扮着无瑕迷人的胴体,像冰雪爱抚着柔滑轻薄的丝绸。玫瑰在后调时渐渐衰弱,甜蜜馥郁转为雪松与茶叶的萧索,幻象烟消云散,仅有枯黄百合依偎着女人惨淡的遗容。

    一味浓腻逼人的香,若无尾调补救,就是矫作艳俗的典范。

    “这不像您偏爱的风格。”

    “送给亲爱的亚度尼斯的礼物,总要特别点儿。”法西诺斯若有所思地转着瓶身,“‘撒莱的礼赞’,怎么样?”

    ——

    “去陪你的母亲。”塞西尔说,“兰切斯特在这就够了。”

    塞西尔·卡赛德伊从前年起就不能称作康健了,疾病先一步在视觉上降临,摧毁了他直视长子的勇气。他避开不必要的接触勾走法西诺斯取来的精油,像被少年铂金色的头发刺疼了眼睛。

    芬芳的精油微粒混入凝积的气体,遮盖着衣柜里老旧羊毛衣专有的阴湿、发霉的恶臭。法西诺斯向塞西尔道别,他的父亲无精打采地挥动纤细得可笑的手,不久前那里刚飞过一只苍蝇。

    五百码外矗立着庄园的主建筑,灰色砖石看似严丝合缝,底部的青苔却验证了时间的冷酷无情。惨绿沿砌好的分界攀至两英尺高的地方,几乎贯穿整个弗伦诺时代,直到负债累累的老赛迪艾亲手终结了它。这座祖宅通过婚姻这条细而脆弱的命运纱线和卡赛德伊的标牌捆绑,新主人只对那座老掉牙的教堂做了改动,现在,它是如假包换的钟楼了。

    妲莉拉的卧室在二楼尽头。

    法西诺斯没有看到沙利叶,他走到卧室前,脚步很轻。

    卧室门虚掩着,漏出了异样的气味与断续的微响,

    他谨慎地拓宽扁缝,贴上耳廓。

    拉上窗帘的房屋沉闷昏暗,弗伦诺玫瑰头朝下抵靠着梳妆台,身体余部像一串虚悬的雪亮风信子。她小巧丰润的嘴唇半张,呼吸急切粘腻,如在吟唱厄洛斯的歌谣,又像是一条长于她体内的隐形母蛇爬出了口腔。

    “亚度尼斯……我不想等下去了!”

    “别太着急,我的小云雀。再等些时候……至少也要等法诺长成一个真正的卡赛德伊。”

    “可我受不了了!”妲莉拉在啜泣,少女的天真还保留在她的声调里,虫尸一般叫人反胃,“他叫他法西诺斯……法西诺斯……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Facinus!要不是沙利叶——啊,上帝!”她捂住脸,母蛇在指缝后发出低沉的嘶嘶声,“要是没有沙利叶就好了!那个……那个恶心的孩子!”

    法西诺斯厌恶地把门拉回之前的位置,下一刻,他不及收回的狰狞僵在了眼角。

    沙利叶抱拢膝盖坐在楼梯拐角,或许坐了有一会儿了。听见兄长的足音,这属神的加百列稍扬起头颅,眼神饱含被背弃的控诉,湛蓝虹膜中的每束暗纹扭曲、变形、分裂,迸发千万支燃烧的箭镞,洞穿他的心脏——一团腐烂的、形同刺猬的肉块。

    沙利叶!

    沙利叶……

    法西诺斯·卡赛德伊在一阵空洞的疼痛中醒来。

    这时离天亮不远,晨光生丝般在这间静无人声的寝居漂浮。床头栖息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黑影,那是沙利叶白日扎好的花束。他把已见枯萎的花朵取出来,紧贴凉透的心口。花冠与花萼交嵌处仿佛藏有向人体输入花汁的管道,汁液的成分驳杂:嫉妒的毒液、贪婪的泥浆,基质是难以言喻的餍足与安宁。它使冻结的血液极速回温,在绝对的死寂中,汩汩水声震耳欲聋。

    但它还应更滚烫些——灼烫灵魂的。

    法西诺斯搓去指尖残存的暗香,背向第一抹曦光披上晨衣,消失在一面伪装成画像的门后。

    (3)Cinnamon

    布罗德·克莱夫挤进蒙特街4号,汗臭和劣质烟卷的混合气体当即为他送上热切的问候。他猛抽鼻子,脱下外套甩上椅背,把自己摔进椅子里。

    调查很不顺利。

    法西诺斯·卡赛德伊为勘察大开方便之门,甚至容忍布罗德惊扰老卡赛德伊的安眠地(瑟斯提:“我的好先生,穷凶恶极的罪犯都不会做这种下流事!”)。

    门后的东西绝不会令人振奋,比如,一只把猎物骗进陷阱的肥蜘蛛。

    卡赛德伊家族的一系列“不幸”始于三年前。老弗伦诺的心脏在某个清晨罢了工(强健得可以和狒狒媲美,拿马鞭抽打仆人是他最喜爱的娱乐项目);接着轮到病魔缠身的塞西亚·卡赛德伊,据说是死于肺气道缺氧造成的心室肥大;最后是妲莉拉,她的去世使瑟兰德郡的所有绅士失去了共同的求爱对象。

    老人、多病的懦夫、忧郁的寡妇,的确没有任何疑点。

    “表面上,”他嘟囔,“该死的。”

    就算是从一整条巧合链里揪出半点人为的痕迹来,好好先生瑟斯提也不会放任他去对付那群新贵的。

    “我需要的……”他无聊地想,“一个机会,只是一个机会。”

    “咔嚓。”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