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造物(3/7)
“第七天是不该做什么工作,或者说,该随心所欲做点儿什么。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
“你是好奇‘他’?”
“是TA们,不规定偏旁。其实还能划分得更细致,比如染色体性别、心理性别、社会性别,还有国族啦,阶级啦,区域啦……那太复杂了。如果是‘亻’被发现,简单点儿未尝不可。虽然制度还有待修正,但我认为‘平等’是好的,既然意指向善,那个世界会越来越美好吧?”
“如果我能说谎,我会这么回答:也许会的。但那时我还没有系统修习地过政治学,制度设计难免粗糙。事实上,我把它回收了。”
“回收?”
“终止、销毁,更准确地说,清除配件。那个框架很受欢迎,但我决不创造两个同一类型的世界。”
“……为什么?”
“这与我在那里的第七天有关。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就继续说了。”
“我的荣幸。”
(3)
“我在那里度过的第七天,准确说是一个小时,距我离开那里恰好是一个世纪。”
“变化不小吧?”
“一只蚂蚁那么大。我仔细计划过每个假期,那天是最方便全景性地看到改变的日子了——是‘永动机’沃菲尔德宣告性解放的一百周年纪念日,他们管这叫‘解放日’。”
“等等,沃菲尔德?那名英雄呢?”
“就是他,伟大的沃菲尔德。‘英雄’、‘叛徒’是一个谁都可以套的名字。他是没有个性的。不幸的是一百里有两个五十,九十九年又三百五十八天之前没有秘密。”
“……还是照您的思路说下去吧,我得再想想。”
“那一个小时里,我先参观了解放博物馆,那地方很大,那件展品也很大。我说那件的意思是,通常情况下,观展人不会注意到有两件展品。一件是戏仿的金字塔,一件挤满了蝇头字团进一个小玻璃匣,旁边不情不愿地守着一个沾灰的放大镜。如果放大镜能说话,会告诉我,它早就不耐烦了,但它必须忠于职守,因为它身上数不清的灰有些是近百年的古董。它的一百年对我毫无意义,我擦了灰,那些字现在勉强可以被辨认了。它们和百年前英雄的就职演说基本一致,只是加了行字——这是一段无名者的悼词:他的无上成就在于,拿亿万人来做他浪漫理想的肉票,却不勒索一物,因已无物可供勒索。”
“这么说,博物馆落成时,他就死了,那个‘他’,什么时候的事?”
“在TA们的第七天,他作为国家精神的象征坐上飞机,住在了天上。我走访了博物馆周边老街的老人,他们还留有前代人的影集。所有记录者都在那一天拍摄了类似的照片:上空抛出了一朵硕大艳丽的烟火,很像雷暴前离子球聚集的神奇景观,又如同野村水母从海里扑上云幕再被搅成蛋花,烙红的天将它烫得烂熟,还有那刺啦、刺啦尖叫着的烧肉焦香,撺掇胃囊跳起踢踏舞。原始的生命力于斯激扬四射,孢子般投向新生的莽原,那种境况下,你无法忍受任何文明的束缚,转眼间就没有一个穿衣服的人了。‘看这里。’照片的主人说。他指点一片肉林中的一个小黑点,那是条被人骑着的杜宾犬。我惊奇地勘破了那未曾载于文献的史前驯养技巧,杜宾犬头上缠着被揣飞的裤脚,人牙和犬齿亲吻,那是最合乎法则的交换与让渡。溯游的时间与溯洄的时间邂逅了,局部世界被裹成茧子,在那里,肉体的时间向前飞奔,认知的时间坏死,所以一百年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们从时间那里解放了。但烟火的来由仍然有待查明,当日沃菲尔德的情报机构带回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早在统一战争前期,那位指挥官就已和别国勾串到一处,既然站在他背后的是一个国家,他的战功自然是称不上神迹的。谁都不想说他提走那批弹药准备派上什么用场,谁都知道他在天上完了,血肉、激素和他们不敢承认的魔力作出了终极贡献,给他为之浴血的‘平等’烹了一顿圣餐。忽略那些痕量的伤亡,大部分人都乐在其中。沃菲尔德说,那就够了,而他的王妃流下了深情的泪水——”
“什么?王妃?”
“他在那天晚上新纳的,给他们的孩子提供营养,飞机爆炸的后一小时,他们在没来得及焚毁的王座上性交。不过,这是天上的人应允的,他希望后代能对不同的人怀有等质的体谅。”
“您之前没说他们有个孩子!”
“之前TA不重要。接受六种性别的存在和接受男性生子不是一回事,在这点上,企图消除任何人的偏见都是妄想,除非证明他是从男人的子宫出生的。”
“没什么偏不偏见的,只是……一个孩子没了母——血亲,TA的父——另一个血亲赶着投胎般地找了个继母,在恋人去世的当天和她上床……我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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