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空生万物，无乃至大(2/2)

    谁知那奴隶告诉他，他不想要。他问是谁送的，奴隶随口扯谎说扔了。奴隶既不想要贿赂，但同样也不想招致无谓的仇恨。

    ——“空生万物，无乃至大”。

    奴隶不一样。他买这个奴隶其实只花了三百五十个金币，派过去的扈从过于能干了，一下子把价格压了一半，此时此刻他倒对扈从的精明有点恨意：在这种场合下，奴隶要什么赏赐，为了维护君主的面子，他都得给，随便什么东西都能超过七百金币这个数。

    他也有一点不希望奴隶要赏赐。奴隶接受了这个赏赐，座中藩王就能要他做为赏赐；他不能拒绝赏赐奴隶，同样不能拒绝赏赐藩王。这种淫戏在正式宴会上往往被当做余兴节目，在蕃领上十分流行。有些奴隶会咬牙搏一把，拼着被宾客蹂躏，一口气赚到赎身的钱。

    或许是看出了君王对他的宠爱，很快就有人送给那奴隶贿赂。奴隶给他看一枚红宝石戒指，磕磕绊绊地告诉他，这东西被放在他枕头下面。他到这时才知道商吉婆给了奴隶一个自己的房间。这阉人倒真是乖觉！

    那一瞬间他突然发现这奴隶聪明得超乎他的预期，洞察人心的能力也许不比他差到哪里。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这个奴隶，更不明白这美丽的宠物在想什么。

    《百世经》第一卷，开篇首句说，“舍兰逝罗三曼部耶惹”——

    迦檀觉得可笑，好心告诉他，这样就不会有人送他东西了——承宠才这么几天，就敢公然带着贿赂的珠宝招摇炫耀，傻子才会再讨好他。

    但是他重复地、缓慢地说完那个句子，奴隶只是回以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就像他每次听不懂别人说话时的那样。

    无欲则无求。这让他有些不高兴。这点情绪马上就被奴隶捕捉到了，那奴隶居然又要睡在毯子上！他差点气疯了，哪怕是不知礼数的蛮夷也该有个限度！只有狗才会睡在主人床前的地毯上！奴隶也不应该这么没有自尊心！

    红宝石戒指是不错的礼物，价格不高，便于藏匿，很容易变卖，让他留着也行，就是觉得这投石问路的价钱未免太便宜了。

    但那奴隶居然戴在手上了。他指节粗大，只有小指能塞进去，戴上去空隙又太大，在手上晃晃荡荡的。

    他想着那奴隶白皙、平静、温顺、无欲无求的面孔，决定叫他舍兰。

    正式宴会的赏赐也是宴会礼仪的一部分，带有一点表演的性质。君王猎获的兽肉交由厨子烹饪，然后分给在座藩王，叫做“献割”。藩王们吃下后要赞美兽肉，夸奖烹饪的高明，君王接受这些夸奖，并且召唤庖首，当场赏赐。歌姬和舞姬一样，唱过赞美神明的颂歌、跳过敬神的舞蹈，他也要当场赐赏。

    但他把这枚戒指给自己看，让自己决定如何处理，同样是一种示忠。

    人都是有欲望的，因为有欲望，才会有求于自己。这世上人人都有求于迦檀，有些为地位，有些为财富，有些为自由。但那奴隶似乎什么都不为，他像是没有任何欲望。

    当他笑着问出“你要什么赏赐”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些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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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乐意给赏赐，他是慷慨仁慈的君主，喜欢看他的仆人们因为赏赐而欢喜得发光的面孔。这样能激发他们干活的热情，努力钻研厨艺或者歌舞，在下次宴客时，给君王带去更多荣耀——这是因为，厨子与伎乐不是他的私奴，而是宫廷的雇员。

    ……他真可爱，迦檀揉着奴隶短短的金发，心想，我要给他起个好名字。

    圣裁日那天他终于给自己的奴隶起好了名字——那天的仪式确实是太冗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