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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十来年前,他到辽姚溜了一圈,险险地从一队流寇手上逃出来,这才终于算把全部想走一遍的地方走完了。拍拍滚了几个月尘土的袍子,走走停停到了平兰。
世道是乱,可也远还没乱到缺兵缺得、连这种“白斩鸡”都要抓过去送死的。他投了几回兵营,就被赶出来了几回。检查新兵是否有隐疾的那个帐子,他连门帘都没摸着!
浑浊与澄清矛盾地缠绕着,看遍了世事,却依旧心若赤子。
薛卓仍是望着他:“既是如此,韩先生,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么?”
这人奇怪,到了中年,又因着长久奔波,脸上都刻着皱纹,眼睛也被路途风沙磋磨浑浊了——目光却那么清,清得像是初次看向这世间的稚子。
薛逸先前跟薛卓聊起过这个人,一起得下来的评价只四个字。
帝都,腹地,边关。他在路上跑了少说十几年,几乎踏遍了大胤的每一寸土地,甚至摸进了晋梁、漠康一带。
——谁也不知道那么些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什么撑着他走了那么多年。
可他惊堂木一拍,说起书来,便像执掌着百年的风云变幻。直让人想不通,那单瘦的胸膛里,是怎么藏下了这百万的雄兵。
薛卓看着韩先生,直直望进他眼里。
经天纬地。
他倒也当真有几分胆略眼见,决断得干脆利落,收拾行装上路也干脆利落。
土匪窝里滚过,战火里趟过。他不止一次差点把命丢掉。一张脸抹得乌漆麻黑,连滚带爬,哭爹喊娘,“救命”、“饶命”、“要死了”喊得比什么都顺溜,比谁都响亮。
一琢磨,嘿,干脆去看看自己的大胤吧。
他安安稳稳做了个说书先生,端着杯茶便是个老好人,拿着块惊堂木,嗓子下头便有半片东洲河山。
这么厉害的一个……说书先生。
“嗐。要你像我这样,东西南北瞎跑过一圈,看大多数人啊,也就跟看半个透明的似的。就像你,不简单呐。”韩先生半点不谦虚,眯着眼睛,很是自得的模样。那面上的潇洒意气,甚至赖皮劲,倒是都比薛卓更像个少年郎。
韩先生怔了怔:“安北将军阵亡了?”
“韩先生好眼力。”
薛卓抬眼看他,点头:“是。就前几日。”
这是个自己摸爬滚打出来的“经天纬地”。恐怕他自己都没料想得到。
薛逸到平兰城里,一多半时间都泡在时来茶馆里,听韩先生说书。
韩先生脸上浮起些怔忪的神色,茫然若失。半晌,叹了口气:“可惜了。我早年里见过安北将军,是个很好的人……可惜了。”
韩先生呐,是平兰城里头顶好的一个说书先生,演义故事、市井民俗,张口就来。那是一顶一的精彩,就像那故事里的人、千百里外城池里的人,都在你面前活了过来。
薛卓笑笑:“那是自然。得韩先生是我的幸事……韩先生是个经天纬地的人物呐。”
亏得他倒也是个洒脱人,碰了几回壁,哀叹了几回,却也想了个透彻。心说也怪不得兵营里严苛,自己这条件恐怕是真不济,要真上了战场,横竖没等“以身报国”,就先“以身殉国”了,白白浪费军中一份口粮。倒不如别折腾了,还算给朝廷省点粮饷。
奈何身子骨是实在不济,少年时又没得过什么锻炼,看着便是个风吹就得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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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年纪算起来,韩先生生生在“显兴乱世”之前。大约少年的时候,也有过当个将领为国拼杀的梦。“熟读诗书八百篇”,比照着史料,把近几十年来的演义故事、兵法策论,钻研得那叫一个精通。
“我啊……依我来看,你非池中之物,以前常来的那个少年更不是。光看你能在这里悠哉游哉地问我,大概就没什么可担心的。”韩先生一笑,颇有些洒脱的意味,他又转了转眼睛,笑容里便带了些许狡黠,“少年郎,你恐怕不是来问我这个的。”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一叠声地答,就怕薛卓把话又收回去。那猴急的模样活像看见了精美吃食的小孩,全无高人的矜傲。
韩先生其人,干干瘦瘦,尖嘴猴腮。光看长相,那气质活像个桃——晒得脱水干瘪了的那种。
“我的大胤”,让还年少的他心口滚起了灼灼的热血。
韩先生的眼睛又亮了几分:“好!好!咱们说好了不准耍赖反悔!”
薛卓沉默了下,仍是问:“韩先生,依您之见?”
便就这样,孤身一人在纷飞战火里,踏上了“万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