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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那天他看见的那个孩子啊。

    安野知道阿逸同他买消息。知道他自小流亡，在街头混生活。知道他油滑精明，见风使舵。

    可他那个眼神啊，那么凶狠，咬牙切齿。像他手上紧攥着的那块石头。上面还带着血迹。

    他从那个孩子身上，是看到了幼年时的自己。在街头流落、拼命，滚在泥尘里，却又认定了自己不该烂在那块地方。

    那孩子生得瘦小，不过是跟阿逸差了一岁不到，却像是生生小了好几年。那会儿，脸上还带着些茫然和已经成了习惯的怯懦。

    那个时候自己到底想过多少东西，安野已经说不清了。

    那个人好多年前问他，到底也没来得及听到答案。

    ——多了点心，事情自然不难打探。

    一包是他买的，一包是薛逸买的。薛逸当时拎着茶叶过来，看到架子上那个纸包，还半真半假地跟他抱怨，“师父你怎么不早说，阿泽叔叔就算来也喝不了这么多——啊，你给他带去北关就好了。够喝整一年了”。

    是看到了薛逸的未来。阿逸命里带着刀剑风雨，注定了不可能平安顺遂一辈子，那如果有个兄弟守着他的后背，是不是会好上那么哪怕一点。

    不是从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了么？

    安野捧着杯水，靠在窗沿上，垂着头看瓷杯上的花纹。

    为什么要开道观呢？

    倒也不是缺。外头的架子上有几个纸包的茶叶。

    他在心里讥讽自己，多大的人了，多愁善感个什么劲！矫情！这种结局，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还是看到了顾怀泽。如果当年阿泽再小两岁，如果当年他没有遇到冯止战，如果他没有拜师……那他是不是也会跟这个孩子一样。

    ——可是，如果有那么一点点机会，他们是不是会成为这片土地的脊梁。

    也知道他手下十几二十来个孩子，有比他年长的，有比他高壮的，却都被约束得服服帖帖。

    也看到过这个孩子低下头弯下背，卑躬屈膝，笑得卑微又谄媚，却在暗地里咬紧了牙关收拢势力。

    那边上，还剩了一小包糙茶。

    安野也亲眼见过这个孩子在街头打架。乞儿流民之间的争斗只会比一般的孩子甚至大人之间更狠，他们争的是命。

    那孩子站在阿逸身边，两个人一模一样的鼻青脸肿，狼狈得很。

    还是看到了这片土地。许许多多的这般模样的孩子，一身的骨头，生生要折断在这乱世洪流里面。他们本该成为撑起这片大地的力量，可是时运何其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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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当时笑骂了一句，却也没给薛逸砸回去。几个月下来，居然也只剩了一小半了。

    ……

    老爹，大哥，顾怀泽。以后阿逸，玖之，还有他自己。

    白水，没放茶叶。

    薛逸买了提神的，几个铜板一大包的散碎茶末，拿回来了非要拨一半给他，说着“师父你凑活着喝吧，反正咱们喝什么茶喝出来都是一个味道，就别糟蹋东西了”。

    他是被乱世屠戮，又被乱世抛弃的孩子，命运甚至都不稀得踢他一脚。这样的孩子，用尽了全力去挣扎，兴许都不能够勉强挣出来一条命。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连茶都不愿意泡了呢……好像只要不去泡茶，那些味道就不会散，不管是阿泽的好茶，还是阿逸的苦汤水。

    这几年里，茶叶年年买，年年挨到年末去受北关的白毛风——以后是用不着了。

    顾怀泽惯常喝的好茶叶，还有两整包，今年清明前后新备下的。

    他伸手从窗台上摸过把茶壶，一个茶杯。水不怎么热了。

    他就算不会品茶，也知道自己跟阿泽泡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他倒是不在意，横竖也不过是个提神的——

    可他偏偏又不甘心这么活着。

    如果没有当年这些事，他现在已经——要么再过两年——十有八九，也是哪里的坟堆了。哪会在这里，装做个糊涂道士，发这种没用的感慨！

    安野是知道这个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