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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南绍的兵马冲了进来，大肆烧杀——屠村。

    指尖却从沙盘上划过，切出来凌厉的线条，从望城直指南迦。然后是秦州、临州、晖州……向平川、宁商、启风、逐安……

    方师兄仍在他边上。他听到师兄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扶着树干，难得的安静，只偶尔漏出几声叹息感慨。

    小七垂着头，目光凝在自己的膝头。指腹、掌心死死抵着树干，粗糙的痛感模糊了其他所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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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野云淡风轻地调侃着薛逸，损他也教他，跟他拌着嘴，信手抹平了沙面。

    胜了啊，把那片地方保住了……好歹，好歹可以带上这些虚无的寄托。死去的人不用再流离。当要回家去了。

    薛逸想起来前两天晚上，他问师父来不来。师父那会儿半靠在桌沿上，拨弄着沙盘，懒洋洋地哼笑了声：“不去。又不是没见过。”

    薛逸看不清那个领将的神情，连面孔都是模糊的，却像是能触摸到那被刀枪打磨出来的凌厉。这个驻守在太平的地界上，如若没有征召、调遣，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直面战场的守将，锋利得像能劈开长风和山石。

    师父从来没有个正经，从来浑不在意。可总有一天，他会回到战场。

    他听到远处依稀的马蹄声，脸色惨白。

    可那筋骨支棱的线条仿佛还在薛逸眼前，从那个领将的马蹄下，向大胤的四方生长。

    韩先生说，这个说法确实在南方的各个兵营里流传。将士们都笑谈着，那便不怕了，活着可以骑着马回乡，死了还能让同袍带着自己回乡，好歹魂魄能看一眼那无祸无灾的故土。

    安野画完，冲薛逸挑了挑眉，又眯着眼看他满脸的震惊：“阿逸啊，回神了。这玩意儿不能用啊，要都跟你似的好糊弄就好了。”

    南迦城外的那几个村子，没有任何抵抗的力量。血肉洗了兵刃。

    他也一样。

    薛逸还记得他当时心里重重一跳的感觉。那是一张从大胤腹地向边境各关隘的兵力调遣！

    他的爹憨直能干，娘温柔细巧。还有个哥哥，长他六岁，平日里总喜欢仗着年纪捉弄他，却也会在饭桌上，把碗里的肉拣给他。

    小七低着头。手抓着身下的树枝，用力地抠住，指尖泛白。

    薛逸的目光长久地顿在那辆板车上，心下泛过微茫的怅惘和欣达。

    那个领将忽然朝这个方向偏了偏头。大约行伍里待久了的人，都有胜于常人的直觉。离得那么远，他却稍稍勒了下马，一眼扫过来。

    可真的打起来仗的时候，连贴身的铁牌都无人可以托付——甚至无人记得去托付，更何况铺满了一整片土地的兵器。

    ……时隔多年，他依旧过不去。依旧没有办法去面对这些，看不得，听不得。

    薛逸轻轻地动了动手指，搭在剑柄上。金属微凉的触感，带起来微薄的酥麻，那么真实。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每一个人、每一次冲向敌军战火，或许，便会变成一截断刃，再也没有命回来。

    最后面那一车失去了主人的兵器，像是在哀哭嘶嚎，又像在大笑长歌。

    多少残酷。

    可他们还是要去前线，拼了命地过去，拼了命地打仗，拼了命地去送死——为了让背后的这些人活下去。

    薛逸早就知道的。

    胤历二四二年八月，南绍突袭大胤边关。南迦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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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他八岁那年。

    那么真实地讲给他听，那些有去无回的故事。

    可还是……不在了啊。

    他是柄天生的利刃。

    话本上说，南方边关有传言，说随身的兵器在年年岁岁里，被汗、血、泪浸染，洗刷过一遍又一遍，便成为了兵者的一部分，连着人的一缕魂魄。身死在战场上的兵士，魂魄会跟着兵器，回到家乡。

    明明没有半点的相似，可薛逸不由地想到了安野。他想师父年轻的时候，纵马挥戈，当也是这般——不，应当是比这更张扬肆意千百倍的——凌厉和锋利。

    他们一家过得说不上滋润，却也幸福和满。

    火很快烧起来，漫过天际。睡梦中的人们惊醒又死去，四周都是哭喊。惨烈如人间地狱。

    他生在云州。南迦附近，最贴近边关的一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