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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北关……不，东洲。”薛逸直截了当地问。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转身，仍是背对着他们，也仍是那个调调：“不远了。可也不会那么快。东洲要乱，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阿逸，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顾玖之。”薛逸满心的躁郁，一张口，却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了这么一句。

    东洲要乱。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

    他闭了闭眼。所有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

    “哟，来了？”师父还是那把漫不经心的嗓音，散得连骨头里都透出来懒意。

    可乱世不是战车啊，可以用人的血肉之躯去填、去阻它前头的路。

    万籁的空寂里，薛逸仿佛听到那个人的声息。好像就靠在他身边，温暖地抵着他的后背。

    “而等真的东洲战起了，那便是想不想打都得被拖进去了。一旦乱起来，愿意的不愿意的，只要想活下去，便谁也逃不过——要活下去，增加活下去的机会，只有‘先下手为强’，那便要迎战、甚至主动出击。”薛逸目光冷沉，已经看到了地图上面袭卷一切又摧毁一切的火，“东洲之大，无人能够幸免。”

    无力和悲哀攥住了他。在庞然大物之下，无法反抗的无力。

    想什么呢？要人安慰么？什么时候多了个撒娇矫情的毛病。真是越长越回去了——哦，还不如小时候呢，你小时候也不这样！

    “而我们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他乱起来——我们现在挡不住。”顾玖之声线冷淡平直，听上去却像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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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他们去找师父，难得的见着他没有在划拉着沙盘打发时间，也没有窝在榻上垂着头打瞌睡。男人站在剑架前面，背脊挺得笔直。

    乱世是火，把人当成了燃料。只有把燃料烧尽了，才会熄灭。

    月光的清霜铺了满身满世界。

    它好像滚滚地推进，不为任何人、任何力量而后退。

    他们在它面前那么渺小，那么……不自量力。

    ——清楚得像是个幻梦。

    他们呼吸相闻，他们血脉相抵。

    不安，不满，不甘。可他们眼下只能屏息，等待着水泡破裂的那一刻。

    师父的声音，顾玖之的声音交替着再薛逸的耳边回响。

    你的所有无力、茫然、痛苦……甚至那些你都说不清也抓不到的情绪，我都知道。

    薛逸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等天亮起来，虚幻的霜雪散去，他便会压下这些令人绝望的心绪，像往常一样去奔赴一个他所坚信的未来。

    东洲的第一场战乱是怎么起来的，又是怎么变成了这个漫长的乱世，已经谁也说不清楚了。可是后来，仗打不打、东洲乱不乱，从来不是谁、或是哪个国家说了算的。不是这个，总是那个，不是这一些理由，总是那一些。就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是这个泡先破裂，便是那个——破裂的那一瞬间，昭示着乱世的沸腾。

    “今天不讲故事。”男人打断了薛逸的话，散漫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们先回去吧。如果明日里你们‘还在的话’，再过来。可以开始讲最后的了。”

    薛逸和顾玖之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的意思——师父知道战事爆发了，甚至，他比他们更早地知道了。

    顾玖之跟着他沉默。

    薛逸坐在房顶上，吹着冷风，目光落在远方的某处，一言不发。

    何况，这些摸不准来由、摸不准指向的心绪，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也找不到出路，又要怎么说出口呢？即使是……

    人组成了国家，国家之间分了你我。站在一片大陆上，没有哪两处一模一样的地界——便有了不公、不平，便有了冲突。

    为土地，为物资，为利益，为自保……冲突由来已久。

    薛逸从未那么清晰地感受到对这个乱世的无力。

    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平静到发冷。却好像贴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知道。

    他救不了那些在战火里挣扎的同胞，那些同样被鲜血埋葬的异乡人。他也不知道到底要怎样，才能扑灭那场即将烧起来的大火。

    “嗯。薛逸。”下面清冷的一声，清清楚楚传到他耳朵里。

    他想起来那一日在荼余城墙上，他们说的话。不曾动摇也不曾怀疑，只是……

    薛逸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看了顾玖之一眼，犹豫了下，终于还是往前迈了一步：“师父，那你……”

    可眼下他只觉得寒冷。

    我也如此。

    薛逸心尖一颤。

    我们现在挡不住。

    喊完他自己都想嗤笑。

    他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