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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玖之抬头，面无表情地瞧着他。那张沾了血渍的脸显得分外冷静，又冷淡，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身体却在不断地颤抖。

    他只卸了甲，还没来得及换下衣服，身上还带着股战场上的血气，镇住了每一个进来的人，也镇住了这方空荡了的军营。

    很久，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小舟死了。”

    薛逸迷迷糊糊地伸手，想去摸顾玖之肩背上有没有伤。

    卫同光声音冷静，侧脸沉肃，整个人身上看不出一点波动，每一根线条都稳定凌厉。

    和莘邑那边互通战况、军情，商定接下来的布置。牺牲的士兵的抚恤和遗体安置。从相邻城镇借调过来的守兵的后续安排。荼余原本满打满算不过七千的城防，打起仗来已经是捉襟见肘，眼下只剩了一千出头，士兵的空缺填补。战况的总结、上报。……这一战战术的记录、得失的反思。

    停，这跟眼下暂且没什么关系。

    “把抚恤发到这些弟兄的家里，问他们家人要不要把遗体带回去安葬。没有家人的……抚恤留在军中，给下次打仗备着吧。留在这里的……烧了吧，然后一起葬了。葬在南城门外头，立个碑，把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卫同光坐在军帐中间，一个个吩咐进来的士兵。

    如果不是他实在藏不住了……

    可他总觉得，他能闻到那气味，淡、寒，里头夹着北风的烈，像顾玖之——只有顾玖之才有的味道。再杂乱的背景里，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挑出来。

    “顾玖之？”薛逸微微放松了一些力道，声音都有些颤。他恨不得倒回之前，一拳头砸醒那个毫无所觉、还想着要晕的自己。

    薛逸狠狠地吸了一口当真不怎么好闻的空气。一颗跳得像跑马一样的心就安静下来。

    “大概得问郑参将借几个能带兵的了。”

    他晃了晃，几乎要放纵自己的意识跌进无边的虚无里头。

    他这才觉得的不对。这个硬气得跟石头一样的、要么开玩笑似的摇晃、要么干脆利落一头栽倒的人——在抖。

    不断地有人进来，又领了任务出去，换下一个进来。

    薛逸平静下来，强撑着的心气在熟悉的体温下头，终于彻底放松。麻木了的感官一点点苏醒，可他甚至来不及去体会肩臂和腰背上的疼痛，大量失血和过度消耗带来的晕眩便再一次占领了高地。

    真快啊。

    “死了。”顾玖之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那些士兵，忧虑的、悲痛的、迷惘的，进军帐来，接走卫同光交代下来的任务的时候，不约而同的都安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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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凛。

    有顾玖之在呢。

    “征兵令……得发，向整个茶州境内发。我们要兵，莘邑也要。”

    抱着这个人，他忽然就安下心来，觉得这世间一切都没什么好可怕的。

    像他的□□，立在那里，枪刃锋利，枪身挺直。仿佛永远不会迷茫，不会倒下。

    一个人，一个朋友，一个兄弟——消失了。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这个人在抖。

    细微的，竭力压制着，却又从骨缝里漏出来战栗。

    军队再怎么千疮百孔，也还有那个少年将军在支撑着。永远清晰，永远冷静，无所畏惧，也无可撼动。只要有这么个人坐镇在军中，便让人不由地觉得，所有的艰辛和混乱都是可以淌过去的。

    “跟周边几个城镇的守防军说一声，人我们还得借些时候。最近肃凉不会再打来了，契戎、南绍那边有‘北剑’、‘南刃’镇着——让他们放心，他们的兵会好好还给他们的。”

    薛逸怔住，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话：“小舟他……”

    ……

    顾玖之忽地一用力，抱紧了薛逸。

    他不由地收紧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