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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论走向实践不一定是进步”?这些贵族子弟的确不过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他们何曾经历过什么真正的苦难?他们难道会比他更了解穷苦人家吗?

    他,德维莱,在法国最穷的乡镇出生,打生下来就没见过自己的老爹,母亲是个没读过书的农妇。五个兄弟姐妹中只有他考进了索邦大学,进入法学院之后依旧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由于天赐的好面孔与后天苦练的礼仪,许多人都以为他家境优越,为此还招来了不少姑娘的爱慕。

    要把这些贵族扔到他曾经的生存环境里去,他们就知道了,那些自欺欺人的理论根本什么用都没有。观念的贫困?笑话!这世界上只有一种贫困,就是令人饿得睡不着觉的那种。面对货真价实的生存斗争,唯一重要的就是拼抢物资。没有穷人会关心阿尔都塞与朗西埃的理论决裂,他们只关心下一顿的食物和清水是否充足。

    他永远记得他到巴黎吃的第一顿早餐,抹了黄油的白吐司上盖了一层香味浓郁的新鲜焗豆。他吃了一小口就吐了出来,恶心得几乎一天都没再吃什么东西。从前他只吃过罐头里的豆子,习惯了那股霉味。新鲜豆子的味道,于他而言,就像富人第一次吃到过期豆子产生的恶心感。

    德维莱从不生活,他只生存。或说,在生存之中,他时刻为未来的政坛生活做着准备。早先右翼政府风头正劲时,他就大力支持右翼;现在左翼的风头压过了右翼,他便加入了左翼——这倒是与他阶级更相称,也许等他从了政,他的童年故事也能成为一个加分项,他想。他从不为自己的立场变化之快感到纠结,为什么一个人今天的立场非要与昨天相同呢?那难道不是自甘服从于观点的暴政了吗?

    他看不起那些至死捍卫自己的立场的理想主义者,那些所谓的唯物主义者不过是信仰了一种新的宗教。只有宗教才要求人为虚无缥缈的观念牺牲肉身。他不信宗教许诺的救赎与彼岸,他只信自己的肉身和此世。

    想到这里,他振奋了一些,那种被羞辱的感觉略微消减了。他打算中午回去烤些豆子就着白面包吃,再从长计议。他勾起唇角笑了笑,蓝色的眼睛迷人依旧。街上有女孩用余光偷偷瞄着他,当然,也有光明正大直接瞧过去的。他又变回了那个法学院的优等生德维莱。

    ***

    到了下午,康拉德实在太困了,便打算去睡一会儿。他本缠着瓦伦蒂诺陪他午睡,但后者却以还有些事要做拒绝了。

    康拉德很快睡着了,安静的房间中能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瓦伦蒂诺想借着午后充沛的阳光,再看点书,画些海报——毕竟康拉德的朋友科特仍然不知所踪。

    他本想再画一张科特的肖像,改掉原先那张海报的排版。但画着画着,笔下的人完全不像科特了。那线条挺直干净的鼻梁与边缘线模糊的薄唇,薄薄的耳轮下比常人略突出一点的耳廓骨,分明是正在酣眠的康拉德。

    瓦伦蒂诺放下笔,走到窗台前看了看远处的风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等他再回到书桌前,他便擦掉了原先画好的眼睛轮廓,改成了他早在心中描摹过无数遍的那双眼的情状。

    感觉在文中标脚注会影响阅读快感,之后不是太重要的就不标了(或者有其他意见,欢迎大家提),写完之后可能做个总的引用。以下写点简略的背景知识,可不看:

    1. 这章提到的阿尔都塞是上世纪法国哲学家,方向是结构马克思主义。许多人认为五月风暴证明了阿尔都塞建构的逻辑语境是错误的,人们真正需要的是解构(也可以看做是现代到后现代的拐点,而阿尔都塞站在现代的那一边)。反对者中包括阿尔都塞的学生——法国马主义哲学家巴迪欧与朗西埃,比如朗西埃认为阿尔都塞忽视了工人的感性生命,构建的理论对改善工人现状毫无帮助,只是理论对现实的强暴。

    2. 瓦伦蒂诺叫康拉德“小熊”,这是德语区情侣之间比较常见的昵称,原文B?r

    第七章 羁押

    他就像一头小兽,靠着本能奋力撕咬敌人。

    黄昏已近,瓦伦蒂诺还未完成那张画,康拉德就醒来了。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顶着睡得有些乱的金发坐了起来。往常他只要制造出一点动静,瓦伦蒂诺都能听见,但今天瓦伦蒂诺却格外专注。

    于是康拉德没有穿拖鞋,赤着脚小心地踩在纯白的长毛毯上。他踮起脚慢慢走过去,想从背后吓瓦伦蒂诺一跳。

    当他看到瓦伦蒂诺手下画纸的那一刻,却惊得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画上是色彩明亮的露天花园,有细碎的闪光凝在小喷泉溅出的水珠与鲜丽的郁金香、马蹄莲与康乃馨之间,扑面而来的绿意令人恍惚间感到地中海的夏风拂过了脸颊。花园中间是一柄米色的沙滩伞,巨大的伞面下摆置着两把编织精细的藤椅,藤椅上是柔软的紫丝绒坐垫,而其中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姿态随意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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