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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将视线挪向人群,脑子里空空如也的时候,眼睛却自己找准了焦点——他斜前方的那个高大男人。典型的地中海人种长相,那半张脸英挺得仿佛古罗马雕塑。他穿着西装,看上去有三十多了,也许是个大学老师。周遭所有的人都神情激动、奋力呼喊,而那个男人似乎将自己包裹在一个气泡里,他的神姿是孤离的。
人们说不清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也许是酝酿了一个月,一周,又或是一夜。当人们注意到的时候,那个慵懒优雅的巴黎已经变了模样。年轻人开始憎恶这个百年来稳稳筑基于花岗石上的巴黎,他们宣称他们要一座沙上的城市。于是五月,一块又一块铺路石被撬起,街上尘土飞扬,人们走到哪儿都能看到那醒目的标语:“铺路石之下,便是海滩!”*3
天色暗了,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一个灿烂的春就这样沉到黑夜里。他没有再看科里安多,而是把目光投到街上那些欢呼的年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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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人本为黄昏时分取了个好听的名字:蓝色的时光。*4落日远去之时,那一闪而过的深蓝暮光总是令人忧郁感伤,这时人们通常需要一首香颂或一杯咖啡。而如今一切都变了,没有香颂,只有国际歌;没有咖啡,只有铺路石。连这个时刻本身都变了,那些小布尔乔亚情调被新生儿浪潮和右翼政府彻底粉碎。人们仍然忧郁,却不是蓝色时光带来的忧郁。人们开始愤怒,也许下一秒,巴黎就会被学生和工人的怒火吞噬。
许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那男人也偏头看向他,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康拉德心里突然生出异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同时,这个对革命向来没什么兴趣的金发男孩突然为其他的年轻人感到不值,他几乎就要喊出来:瞧啊,你们的队伍里混着这样心不在焉的人呢!
一开始是学生,后来是工人。人多了起来,似乎铺路石都不够撬的了。康拉德不关心这些,有工作做时,他就在车厂里不算勤恳地应付着;没工作做时,他便回到自己的小窝睡上半天,再同工友或索邦的姑娘出去喝酒。当然,那都是在酒馆还没停业的日子。至于撬石头这事儿,他是没兴趣的——难道在工厂撬那些似乎永远撬不完的螺丝还不够吗?虽然他是最没资格抱怨这个的。毕竟,只要他笑一笑,说出“能否请您……”这四个字, 半个厂的工人都愿意牺牲休息时间为他多撬两个螺丝。
学生对工人的热情令人吃惊,康拉德从不知道原来这些大学生可以对他们这么热情友好。有女孩儿抱住他亲他的脸,也有男孩儿往他脖子上挂五颜六色的哈里斯科珠串。他扯着那珠串看了一会儿,那炫丽的色彩和四周传来的嘹亮歌声让他有些晕乎乎的。
康拉德听了这话,便不挣扎了。两人见状松开了他,他抓了抓自己金色的头发,拍了拍身上的工装,戴上一顶棕色的软呢帽子,朝科特和马可眨眨眼睛:“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去呢?”
马可和科特都放声高歌,几乎要落下热泪。康拉德只会唱前三句,后面便含含糊糊地哼着,或者以“啦啦啦”代替。人流的涌动不遵守任何规则,仿佛是大量分子的无序运动,很快他们便被冲散了。康拉德在人群中几乎是被推着前进,他连扭动一下身子都困难,更别提离开人群了。
康拉德只当这两个家伙是发了癔症,想要推开他们。科特又说:“今天结束之后,我请你们喝酒!我知道有个小酒馆还没关门呢。就是离索邦远了些。”
***
又是罢工的一天。下午时马可和科特不知发了什么疯,一人一边,拉着刚睡醒的康拉德不肯放手:“走。今天你也和我们一起上街,看看工人的能量!听听那荡气回肠的《国际歌》!”
街上聚着大批年轻人,有些穿着工装,有些一看便是学生,还有穿着花衬衫的长发男人,也许是困在巴黎的美国人。他们摩肩擦踵,手上高举着标语牌,吼着腔调不一的国际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都狂热得像是发了癔症。也说不定里面真有人嗑了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