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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语声知道这个人无法共情痛苦，所以说再多也是瞎聊，但正因为这样精准的全过滤，反而能让佟语声肆无忌惮地袒露心声来：

    但困扰佟语声的，其实是对这场手术的恐惧。

    佟语声隐约听说过，就算是熬过了手术后的感染期，换过肺的人也大多只能再两三年。

    太自作多情了。

    有想做的不能——肺移植对受体身体条件要求严格，年纪太大做不了，身体太差不能做, 有的人到死也等不到一个合适的肺源，多少有钱人握着手里的钞票，眼睁睁看着病痛将自己折磨死。

    佟语声想，如果自己本来还可以再多活两年呢？两年他足够看着同学们毕业、高考，足够他在多看上百本书，足够他和吴桥一多待一万七千五百?十个小时，足够完成太多未完成的心愿。

    吴桥一看他眉头紧锁，稍稍挪了挪推，让那人躺得舒服。

    佟语声没忍住笑出声，面罩起了一层白色的雾，把五官遮了个大半：“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总是道歉了。”

    吴桥一对这样的近距离接触有一些束手无策，双腿紧绷了半天不敢动，许久才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以表安慰。

    佟语声不可能同意，但他还是伸手搂住了吴桥一的腰：

    他缩进被窝里，难过地抓紧了枕头的边角。

    “我真的真的好想要一双健康的肺啊。”

    佟语声抬眼看了看他漂亮的五指，伸手牵过来，抵在脑袋边：“我生病了，吴桥一，生病很难受。”

    有能做的不想——肺移植手术前后，在医院花的费用就至少三十多万，移植成功后, 每年所需要的药物费用也是万字打底，穷, 足够劝退太多对生活没了希望的病人。

    吴桥一不做声了，只低下头，一遍遍用手摩挲着佟语声的耳垂。

    医院里还有那么多嗷嗷待哺的病人，为了等一个供体等到油尽灯枯，太多的人在等待中死去，那自己这么个生来就没被好运眷顾过的人，又凭什么有这些自大的期待呢？

    说完又犹豫了一下，捂住了左边，说：“但只能给一个。”

    这人不是孩童一般信口开河，他显然知道捐肺的危险和伤害，但几乎没有犹豫，就这样应下来要为他分担生命的重量。

    就像自己一样，生病吃药总不会错。

    他生物学得很好，知道肺移植需要配型，知道未满十八岁捐不了肺，也知道捐走两个肺自己就会死了，所以还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留了一个下来，不能全给。

    吴桥一慌乱地抬起手，一时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但还是下意识道：“对不起。”

    用两年换来可能根本不能到来的两到三年，怎么都算是个赔本的买卖吧？

    正当他艰难地去够挂在床头的呼吸面罩时，一双手轻轻把面罩摘下，罩在他的脸上。

    吴桥一低头看着他因为低烧变得绯红的脸，想了想，说：“吃药。”

    乍一听，佟语声还觉得有些好笑，但细想却又觉得更感动了——

    如果明天就通知他做手术，手术完他就像老曾一样死在了手术台上，那这两年，谁来还给他呢？

    吴桥一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肋骨，好半天才抬头，诚恳地说：“如果可以，等我到十八岁。”

    这要是在之前，定会引来佟语声的无限遐想和暗自窃喜，但此时他没有半分心情。

    他想到了换肺失败的老曾, 如果没有动这个手术，他可能苟延残喘再续个两年，但他有钱，他等到了供体，他做完了手术，最后却和太多接受移植手术的病人一样，死于无法控制的排异反应。

    佟语声像被抽干了一般躺在床上，只觉得视野又昏昏沉沉起来，难受得要命。

    他知道那是吴桥一，看他刚好端着椅子在他面前坐下，就顺势把头搭在他的腿上，懒懒的不愿再动了。

    吴桥一这才惴惴不安地把手放回他脑袋边，试探道：“为什么？”

    “你不开心吗？”他问。

    佟语声伸手指了指床头的那一排药，又无力地垂下手臂：“我有在努力吃药，但好像不行。”

    他难捱地翻了个身，忽然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太美了——

    佟语声正吸着氧，有些困困的，但还是说道：“我很难过，Jo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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