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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会儿，身体的颤抖渐渐停止，她抬头看一眼安止，低低地笑了，破锣哑鼓一般。

    三夫人的死像是忽然开闸，让她淤积的情绪骤然涌出。

    安止试图抱她安抚，一手虚扶着她肩膀，“不哭了，不哭了，不委屈了啊。”

    这一点谁不懂都可以，唯有安止不行，绝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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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安止，她绝不会有什么相伴相守的心思。十年不易，多少人的心血熬出来一个她，如果到另一个家族，止步于后院，于她而言不是福气，是牺牲。

    本来想哪天平心静气好好聊开的，话赶话赶到了这里，择日不如撞日，她便开诚布公说清楚。

    后院女人做的事丝毫不少于男人，但是，一生顶多只能留下某某氏，史书工笔，留不下名字。她们不再是人，是一个符号，渐渐成了绫罗妆裹的华美行尸。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指着安止，手一直在抖，哆嗦着嘴唇声嘶力竭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把后院女人做的事都当做理所当然，做牛做马一辈子，末了还要夸是有福气。哈！三伯父早起晚睡是不容易，那三夫人呢？居然是有福气？常年见不到丈夫是福气吗？为丈夫纳妾照顾庶出子女是福气吗？”

    他不止一次听她说过不愿在后院一辈子，但她的恐惧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如果非要形容乐则柔，是一湖水，平日幽幽静静温和无害，但是谁都看不见底，不知道心思究竟有多深，情绪最激烈时也不过是水面微微波澜。

    “退一万步，就算他愿意支持，我也不愿意。”

    乐则柔说着说着就破了音，脸上布满泪水，但她根本不知道。

    安止避开她的视线，拿开她抚上他脸的手，“你太累了，先歇一会儿，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都说乐则柔命苦，都羡三夫人命好，可是这“好命”乐则柔宁可不要。

    听了她一席话，安止怔住，乐则柔看不见他瞳孔中翻涌的情绪，只能听见他在耳畔的长长吐息。

    世家夫人，显赫光鲜，一辈子锁死在夫家，没完没了的琐碎，被强迫的牺牲，如果夫贵子显，那就是轻飘飘一句好福气，否则便“妻贤夫祸少”“慈母多败儿”。

    他忽而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乐则柔。

    “你皱什么眉头，你不是也将我往那样的日子里面推？”

    “安止。”乐则柔疲惫地笑笑，“我说那位探花郎日后不会像三伯父一样，他会支持我，你信吗？来，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安止斟酌着开口，“总有人家门清静，愿意支持你做你想做的事。”

    乐则柔这几天本就熬得精力不济，这一场将嗓子哭哑了，人也彻底脱力，只能软在安止怀里任他一下下捋着后背。

    过度的哭泣使她痛苦痉挛，上气不接下气，干涸在岸上的鱼一般张口喘着。

    安止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抱住她，一下下给她顺后背。

    安止一直知道她害怕受制于人，也戒备心重不肯轻信他人，可人生一世，不过刚刚走了十几年光阴，她怎么就能断定自己遇不见良枝可依，能为她遮风挡雨，免她种种磋磨流离。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你。”她锐冷的双眼燃着怒火，压抑多年的愤恨再也拦不住。

    乐则柔笑声更大，红肿的眼眶里水雾氤氲，“你看，连你自己都不信，你凭什么要我信，要我赌上一辈子。”

    内宅女人打点中馈，是需要争抢的差事。三夫人光鲜一生，人人称羡。

    “安止，如果不是遇见你，我不会有感情。我守着，不是我嫁不了，而是我根本就不想嫁。除了你，没有人能让我甘心成为三夫人。”

    这样的日子，你管它叫福气？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她从福建远嫁湖州，丈夫常年在外做官，两个儿子从小就被抱到太夫人膝下抚养，她每日能看多久都有时辰约束，稍微长大一点就被送到书院，再之后就是来京城随父亲读书。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最亲近的是个嬷嬷。打理乐家庶务伺候婆婆，天天卯时即起，干熬了二十年，万事都要为丈夫打算。

    “你别碰我！”乐则柔甩开他，动作太大，撞歪了紫檀的炕桌，安止立刻要察看她磕在哪儿了，被她狠狠推远。

    只有她，说这样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