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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谷衡微微颦眉,他再次用刀背扫向纪然的脚踝,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你是来……救他的。”夹谷衡低声道,好像是在发问,又好像是在喃喃自语。
夹谷衡笑道,“我记得。我杀过的人,每一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我杀人,是残忍,那么你们杀猪宰羊,敲骨吸髓的时候,岂不更加残忍?
“我在江南见过一道熟鱼活吃,在鱼活着的时候给鱼灌下白酒,然后捏住鱼头,快刮鳞,去脏器,大火急油,再淋上汤汁,鱼端上来的时候,身子已经熟了,但鱼口还在一张一合,时人为之惊奇,趋之若鹜。
然而下一刻,杜嘲风和他的金拂尘挡在了纪然面前。
纪然一时怔住了。
夹谷衡皱起眉头,杜嘲风的几句话好像一记重锤打在他的心上。
“我问你一个问题……”
不论是夹谷衡还是纪然,都看出杜嘲风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我说我一开始就看你不爽……”杜嘲风冷笑着望向眼前人,“不错,人就是傲慢,就是愚蠢,就是一边训斥着旁人一遍看不见自己的罪行——
“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了。”夹谷衡答道,“觉得他们吵闹。”
纪然没有回答,他目光直直地射向眼前的怪物,“也是来抓你伏法的——”
“我杀人一刀毙命,既不给我选定的猎物留多余的痛楚,也从不炫耀什么自己的刀工手艺——你活到现在,记得住自己吃过多少鸡鸭鱼肉么?”
纪然痛苦地喘息着。
夹谷衡毫不留情地以刀刃撞向杜嘲风的金拂尘,后者应声而碎,杜嘲风也旋即重重栽落。
夹谷衡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倔强至极的对手。
“伏法?”夹谷衡扬起一条眉毛,“伏什么法?”
“你们人间,有个说法,叫‘庖丁解牛’,听过吗?”
“要练成这样的技艺,他这一生要宰杀多少头牛?然而他为这杀牛的技艺感到残忍了吗?
一瞬间,纪然感受到眼前人磅礴的杀气。
他将刀横在杜嘲风的脖子上,一如过去横在每一个被他所杀之人的颈脖。
纪然怒目圆瞪,“你在山道上伤了那么多无辜者的性命——为什么?”
夹谷衡轻声念白,“‘今臣之刀十九年,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这位庖厨,宰牛的技艺精湛不已,一把刀用了十九年,刀口仍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
夹谷衡摇了摇头,“不,你们当然意识到了。”
他突然将刀高高举起。
“你把自己放在天道的位置俯视众生,随意凭自己的喜好决定万物的生死,你的这种傲慢,和人对万物的傲慢,又有什么区别?”
“开口就训斥旁人‘残忍’,却丝毫看不见自己犯下的罪行……多么傲慢啊。”夹谷衡笑道,“傲慢,又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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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他‘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一副悠然自得,心满意足的样子。世人也都称赞他——难道这世上,谁都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残忍吗?”
“亦或者你们所谓的怜悯,只会用在同类身上,其他发生在别的生灵身上的悲惨全都可以避而不见——那我不是你们的同类,也就可以用同样的残忍来对付你们……你说,对不对?”
“去死后的世界再想想这个问题吧——”
骤然间,一股无由来的烦躁席卷而来,眼前的一切——不论是这个舍身救师的少年,还是这个人如其名的天师,都让他失去了兴趣。
“吵闹?”纪然强撑着想让自己再站起来,“就因为这种原因……你竟然——竟然犯下这种残忍的恶行——”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你们知道君子远庖厨,以保全恻隐之心的道理,但还不是心安理得地吃着肉?”
他的金拂尘抵着夹谷衡的刀,但他的手臂和整个上半身却被牢牢压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