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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秦照的声音越来越喑哑。

    所以纵然他极度否定自我，对自我充满厌恶，她却不能不感激他。

    “就这样两年三年过去，我想刚开始那些自我鄙夷和屈辱大概也都烟消云散了。如同深陷在泥泽里，无法自拔。慢慢地，我也抽起了烟。有时候抽烟，偶尔会琢磨起生活的意义。但一根烟抽完了，也没个结论。然后到下一根烟抽完，才意识到生活根本不需要意义……能活着就好了。”

    “更好笑的是，我居然还有当混混的天赋。他们夸我聪明，不过动动脑子，算计了几次，就把别的几帮混混搞怕了，全都点头哈腰，软了骨头。可我听了，心里只想着不过顺顺手，把街区的垃圾统一了而已……就这样，我活在个大垃圾场里，久了也习惯了脏臭。什么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事儿见得多了，通通无动于衷。都是混混，还有谁会看金刚经，有谁会行善积德吗？”

    “这样的过去，要怎么斩断呢？”

    他认定自己一身恶皮恶骨，可是十年前那个漆黑可怕的夜里，又是谁救了她？没有他，她的下场可想而知，当晚就会被强，第二天早上还会被卖。再惨点，身死异处。

    胸腔到咽喉，由下而上充斥着一种哽塞感。

    倾吐到这个地步，已经很是难得。

    “可是谁能想到后来……我自己就变成了那样的人，变成了我最鄙夷的样子。你说，这是不是很好笑？”

    他往后每一句话都说得更加艰难。

    符舟不禁想到秦照的自白里通篇没有一个字眼提到爸妈，家暴或者他眼睛受过伤，以及受伤后又好了起来……还有很多疑问藏在她心里，她知道秦照现在不说，那她就不能问。

    他始终低着头，没有看符舟一眼。

    秦照抬头，终于肯直视符舟，眼神却淡漠疏离：“我说的这些，还只是枝节片段。可大概只讲这些，应该也足以让你觉得难堪。”

    “而且在那群人里……我其实是最坏的一个。自以为留着最后的风骨，什么坏事恶事都不亲自经手，可事实上，他们会听我的话做事，我比他们还要不如。我不过就是躲在他们后头，拿他们当块遮羞布罢了。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做了恶徒又讲究体面。”

    滞了片刻，秦照喉结一滚，看似洒脱地挤出句话：“相处了一段日子，符舟，我知道你是精神高洁的人。如果你不想再给我做治疗，可以直接离开。诊金无需退还。”

    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他意志匮乏，陷在过去的囹圄里，自己给自己判罚定罪。

    跟昨夜入睡前的温顺模样截然不同。

    秦照不知何时平放在双膝上的双手已经握紧了拳，指关节紧突，手背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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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符舟暗自拿捏分寸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旁边秦照松了拳，略发红的眼一闭一睁，汹涌的情绪悉数被掩下。

    他身上，那强烈的疏离感又溢了出来，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当时会有多被迫与无奈？

    “直到有一天，市区街道上，我看见了个以前的同学，他笑着踏进饭店，身边亲人环绕，祝贺他金榜提名，被名牌大学录取。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从我当混混的第一天起，我后背的脊梁原来就没直过……从头到尾，我的鄙夷和屈辱一点都没有散，只是埋起来了，越埋越深，生根发芽。到现在，它根深蒂固，再难拔除。时时刻刻如影随形，提醒着我有多鄙陋不堪。”

    符舟知道，她用两周的时间逼出秦照这一番自白，秦照也做了准备，哪怕说出来，他要无比冷硬，不会让她有一丝伤害他的机会。

    第16章 受如水泡（六）   自鄙没有力量……

    她一颗心剧烈晃动，深受震撼。虽然她早揣测过秦照过去的生活过得艰苦，但当此时秦照的自白将一幕幕具象化铺开在她眼前时，她不知道自己会这么难过，强烈的压抑感甚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而一切并不是他自主选择。

    符舟听到这里，也早就傻了眼。

    可是她怎么会伤害他？

    “你是不是觉得恶心？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哪怕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还是像过去一样丑恶？所以说，我这样一身恶皮恶骨，永远不会变好。听再多经书，读再多佛理，都是多余……”

    一恍惚，仿佛见到个意气风发的骄傲少年某一天痛苦地自己折了脊梁。但凡心有慈悲，都要为此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