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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喝了一口。

    其实，那不过是一锅玉米渣子粥。

    他听到老宋叫他。老宋的小窝棚里放着晾晒好的人参，是个红布包包。那是棒槌客们在大山林里用命换来的收获。平时，老宋不找，没人敢进他那个窝棚。

    老宋，你……别这样，……宝洁只顾推他，挣着，……也想到了六头告诉他的，老宋对顺子怎样怎样，他想不到老宋居然也把自己当成了顺子，当成了那样一种男人，……

    但是，很快，六头抓到了看不起他的尾巴。

    宝洁以为老宋找他有事，他去了，老宋朝他递过整天带在身上的王八壶：夜风杀骨头，喝点。

    但人们却不太尊重他的君子相，奚落他是老宋的一条尾巴。六头总是在老宋身前身后转。好容易烧一次热水洗一洗，人们都抢着洗，只有他巴结着先给老宋端去（其实，无论如何也有老宋的一份）只等老宋洗了脸洗了脚，他才用那半盘汤样的水洗。阴天歇晌，他总是把老宋的里外衣服捡了，强迫老宋脱，他拿去洗——他其实不会洗；宝洁就见过，他把衣服两只手抓了，一下一下楞蹭，六头从不让别人先盛饭总是端着碗两眼瞪牛蛋大指指划划：老宋，盛这碗，这块……

    宝洁的脑袋里一片茫然。他听不懂他们两个到底说的是什么，他只觉出老宋的言语里有种让他难以摆脱的酸楚，他也不明白顺子的解释中更有让他莫名其妙的东西。他知道顺子所说的他们以为的那样是什么内容，六头不只一次从背后搂住顺子，作着猥琐的动作耍玩笑：宝贝儿，老宋玩的，也让哥哥玩一回，……。而现在，顺子的否认是真诚的，宝洁实在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人参属什么科，有什么用吗？

    老宋却颓然倒在床上，颓然地摆着手：去，去吧，都走吧，……

    老宋说着，暗中伸出手抓住宝洁的胳膊，半响，蒙向怀里一拉，把嘴唇贴紧了宝洁的面颊。

    你干什么？宝洁拚命一搡，老宋仰跌在树条茅草搭起的床上，连小窝棚都一晃。

    老宋却狠狠把他搂得更紧：石头，我喜欢你，那天在大车店，我一眼就看你特别像当年的我呢，石头，我当初也是学生，……

    老宋，你干什么？宝洁惊问，要挣脱。

    哼，老宋暗中一笑，人参，属五加科植物，以干燥根部入药，性甘，味苦，微温，生津安神，大补元气，对人体神经，内分泌，循环系统有增强机能调节兴奋作用……老宋背书样说完，叹口气我也曾经是个学生哩……

    石宝洁想问什么，只张了张嘴。

    石头，其实，老宋他……

    石头，我当初也是个学生哩。

    顺子却还是急迫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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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洁因此很看不起六头：膀大腰圆的一条汉子，凭自己的力气吃饭，似乎用不着总做出这样一副奴婢相。

    尤其老宋犯病时，他踩在老宋身上，呲牙咧嘴，活像死了爹，帮老宋翻身时，嘴里总是嘘嘘着，就像他自己身上疼得不行，又像他吹出的是仙气，气到病除，……

    顺子嗫嚅着想解释什么。老宋拦住了他：顺子，别说了，没意思，……

    老宋却幽幽开口了：石头，你以为我是轻贱你们吗？你错了，我是在轻贱自己！我说过了，你特别像当年的我，像极了，……顺子像一个我当年最要好的同事，也像极了，……可是，我现在却变成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你们以为我是为了自己的现在来找你们寻欢作乐吗？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可我敢告诉你，人过青春无少年，我是把你们当成了当年的自己喜爱着，在珍重着，我不会做对不起你们的事，我只是……可怜我自己，……石头，别往心里丢，别把我当歹人，别以为我存有坏心，你不愿意，我不强求，你……去吧……

    暗中，老宋的一双幽幽的眼睛还盯紧他。

    不，石头，老宋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他……他并没把我咋的……

    六头此时总是一脸孔圣人的岸然和不屑。

    那晚，宝洁像每晚一样，看着那堆为驱赶野兽，整夜不能熄灭的火堆。

    有人来了，是顺子。他见宝洁也在窝棚里，一惊，却一声没吭。

    石头，石头，……老宋近乎呻吟了，滚烫的嘴唇贴在宝洁的额头贪婪地吮吸着。

    他一怔，茫然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