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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进县城着到那家大车店,拿那二尺红布扎了条松松垮垮挺显眼的腰带,极力作出挺散淡的姿态,把自己摆在大车店这条滚烫的大坑上。

    他是为了母亲才进山的。他的父亲早就没有了,因为曾充当过国民党的宪兵团长,是被指为反革命而被枪毙的。宝洁不记得父亲是什么模样。母亲是父亲的二姨太,是个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被唱戏的养父母带大的女艺人。但从宝洁记事,只知道母亲无论冬夏,整天只是拖着把大扫帚扫街。宝洁的家是间和公厕山墙相连的小房,巴掌大的屋里不见阳光,所有的家当只有那张用几块木板搭起的床。

    他的心跳成一团。

    他下定决心,大白天不能哭出声。

    他就用带来的那个大号搪瓷缸子往肚里灌水,那水温吞吞的有股味……

    不知唱过了几边,唱处眼泪头一歪就抹在臭烘烘的行李卷上……

    宝洁却偷偷进山做了棒槌客。他知道,若是被人发现,会把他作为复辟资本主义往死里整。他还是要把命豁出去挣一点钱,他知道母亲多年的气喘病又犯了,很严重,母亲拖不动那把大扫帚了,母亲的生命到了要靠儿子挣钱来支撑的时候了。宝洁不得不梃而走险。其实,他从小生性怯儒,母亲教他的活着的道理只有两个字——忍耐。但是,这一次,为了母亲,他却毅然决定进山做棒槌客。

    倚在那散着莫名其妙潮腥味儿的被褛上,一整天看着人们进进出出都很忙碌……他心里开始有点发虚,他没见再有扎红裤带的,也似乎没见有人注意到他……

    他索性敞开怀松了裤带脱了鞋袜躺下,望着尿布样濡了块块水迹的顶棚,凄凄惨惨唱:

    有人捏住他搭在坑沿的光脚的大脚趾一提。

    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

    他想不起来是谁告诉他,县城东头四新大车店就有秘密招人进山做棒槌客的把头,他想不起来是谁告诉他想当棒槌客就系上条红布裤腰带,不用去打听,人家见了会来找他……他就凑起箱底的零钱扯了二尺红布攥在怀里,打发了行李,就去找生产队长请假,他说老娘病了,他要回家探亲。

    人们在喝酒吃肉,没人理他。

    自己进山了,自己也是疯子。

    干嘛?

    他真想哭。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根本没人明确地告诉了他什么,自己犯神经病,财迷心窍,从人家聊天中拼凑出这么条自作多情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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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很快就黑了。

    带来的玉米面饼子不知不觉吃光了,他突然恨自己太谗,躺了一天塞进去三个大饼子……他觉得只该吃一个,至多两个,今天等不上,明天怎么办……

    他是挺得意的。他觉得自己霍然间是条顶天立地傲苍穹的汉子。不少同学整天跟队里跟公社跟县里甚至跟家里打闹,只是为了自己在乡下少受苦,至多为了返城回家。自己却为了养活老娘,为给老娘治病,就这么悄悄的,去当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棒槌客,进山,吃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苦……

    那人衡他呶呶嘴,打了个手势。

    小兄弟……

    父亲留给母亲的,只有接受管制和改造的身份,父亲留给宝洁的,也只有这个身份。

    宝洁来当棒槌客,人们已经把这大山林的规矩告诉了他——伐过的树椿不准坐,吃饭喝酒前要用手指蘸了弹三下,是祭奠山神树仙,在大山里不得随意谈论鬼怪妖魔,禁忌打架骂街,更不得随意吐出死字……

    大车店十多丈长的大房子只均匀地挂了三盏泡子灯。灯气越来越浓,到处是条条缕缕的人影儿,飘来飘去……

    出了屋门,满天星斗是个天高云淡的晴夜。

    他想,老娘没白养下个儿子,老娘值!

    左边一堆人围在坑上喝酒,个个挺斯文,一个王八壶依次传到每人手里,挺端庄地抿一口,又传给下一位,便慢条斯理地去翻人堆中间一大包乱七八糟的拆骨肉……右边一堆人也在喝酒,也围着一大包拆骨肉,也是一个王八壶,舞马扬炝,脖子上的筋蹦起老高:喝!喝!你不喝不够意思,咱爷儿们喝!不喝酒长根鸟干什,喝……

    他身上立刻被注入一种魔力。他赶紧跳起去抓地下那双胶鞋,光脚有汗发涩,他看那人转身头朝前走了,他便拖拉着鞋去追。

    他一骨碌坐起来。昏暗中有个臃肿的人形,只有一张惨白的脸能看出是对他笑。

    宝洁想,疯子才进山。

    始终没人问他,他觉得好委屈。

    屋里一个铁油桶改的炉子发情般爆涨着热量。他左右瞅瞅,故意大声说:喂,这样的天烧这么个大炉子纯粹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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