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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这时早已歇下,无论她如何唤,都没有人出来。
她开始想起来,霍西洲,早在两年前那场征讨南蛮的战役里,就已经牺牲了。
就在对面的男人怔了怔,随即缓慢地沉下面色之时,观主突然想起来这是尊厉害的杀神,天下第一的神兵利器,为气势所动,不敢再继续说笑,忙摇脑袋:“居士近日是遇到了烦心事,导致忧思深重?”
燕攸宁哭到全身的力气在逐渐地流失,知道若再不凭借自己爬起来,将不会有人来帮助自己,现在,无依无靠的境地里,她只有自己。
空山挂雨, 泠泠泷泷。一座巨大的砌成斗拱飞檐的正殿之后,青崖若点黛,素湍如委练。细雨中, 瀑布冲刷而下的巨大声响, 犹如奔雷隐动,四时不断。
朦胧的水雾氤氲了面前英俊男人沉毅的面容, 从雾色之中缓慢地透出坚毅而锋利的下颌轮廓。一张还过于年轻的脸上, 神情却仿佛带着一种不属于这年纪的老成稳重。
燕攸宁失魂落魄,脸埋在稀泥中,痛哭不止。
观主挥衣袖,笑眯眯的:“居士但问无妨,贫道知则无不言。”
博古架于地面投出蜡烛所照的层层密影, 香几漆案上,茶香袅袅。
“我平生所历,犹如镜花一梦,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今日与观主,于青霞山中相遇的现世,或为梦境?”男人的神色极其认真。
“不妨说出来,”不待男人回答,观主微笑道,“贫道或许能为居士解惑。”
原来是幻觉,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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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眼睑微微一翻, 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落在了漆案上,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擦过杯沿。
他的身姿笔挺,若崖岸青松,巉然岩礁,岿然已千年,手中的剑锋拂下三尺雪芒,剑刃上血迹犹在。
全身的力量几乎被抽干,再也不能站起,遑论去追逐那道让她魂魄颠倒的幻影。泪水从眼眶中如潮水涌出,冲刷着脸上顽固黏合的脏污,洗出两道白雪般明澈剔透的泪痕。
“那便是, 长渊居士。”观主捋须, 想了想, 心念颇动, 眼睛里犹如闪烁着八卦之光, “噫, 可是近日从西境前来长安受封的长渊王?没想到观中简陋, 竟然能遇长渊王阁下亲临,实乃蓬荜生辉。”
她几乎是不顾一切地,要朝着那道身影追逐而去,可看不见脚下,再度被风雨雷电劈落的残枝绊倒,身体朝前趔趄出去。
观主道:“河流的走向纵然有不同,然百川到海,终是殊途而同归的,居士你又何须介怀?”
这一次,她跌入了一个像梦一样温暖而结实,仿佛裹着甜蜜的琼浆般的怀抱。
她忽然停止了拍打水涡,一瞬间,恍惚也清醒。
只记得自己恍惚好像用双臂攀住了他的脖颈,往上,是被雨水淋湿的皮肤,带着火一般的烫意。
她恨自己如此软弱,从他不在了以后,就像游魂野鬼一样再也无法站起来。她恨自己从前不知珍惜,贪恋权位,逼迫他过早地参军。更恨,玄蛇教覆灭以后,南蛮投诚,连手刃仇敌的机会也没有。
“实不相瞒,”男人神色凝定,启唇道,“我疑心,这世上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与现世一模一样,而又如分岔的河流,走向不同的世界。”
意识模糊了下去。
“居士,如何称呼?”
第63章 往死而生
观主微笑:“居士在说胡话了。”
“长渊。”
一次次地爬起来,又一次次地摔回泥泞。
男人缓慢地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神色却是越来越暗,隐隐露出阴鸷。
“殊途……而同归?”
天地无言,唯有密雨簌簌,嘈杂而纷繁地落在自己的耳侧。
对面观主轻挥了一把拂尘, 步到漆案旁, 与他相对而坐。
观主不管对谁都是笑眯眯的, 极其温和,仿佛长辈对着小孩儿那样,充满了殷殷关切。
观主的吹捧漫不经心,男人并不放心上, 待观主停下来之后,扬声道:“有事请教。”
双臂无力地垂落,折腾了这么久,燕攸宁沉沉地晕睡了过去,人事不知。
最后一次,燕攸宁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可是脑中却是天旋地转,面前交织的幻光不断地闪过,仿佛有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立在遥远的那座山头。
燕攸宁咬紧银牙,发了狠,撑地起身,可是双臂已然磕伤,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不得已无力地再一次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