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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他终于悄然开口:“孤从前做了很多错事，也错过了与你和解的时机，自是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想来亦是太过遗憾，没能将全部的信任予你，任由怀疑和怨怼让你对孤逐渐失望，最后竟走到了那般决裂的地步。”

    过了足足半晌，他拧紧眉梢，望见远处的更漏再次滴了十五下，似是经历了一番无异于煎熬的挣扎，才终于出言催促。

    他顿了顿，随后道:“等孤的死讯一旦传至邺城，你就以你身为太后的名义下懿旨，立世子曹丕为魏王，命他即刻登位。”

    然而偏偏走到最后的，就是曾经几乎反目成仇的我们。

    迎上他恳切的眼睛，她努力憋住眼泪，朝他点点头:“你说。”

    来不及将那些误会尽数消解，来不及兑现一辈子相知相守的承诺，更来不及让自己和他之间有个圆满的结局。

    “我不要！我不要做什么王后，天下至大，我只愿守着一个魏王，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我知道，我会尽量完成。”她低声应答，然而他说自己将是太后。

    曹操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缓缓看入她雾灰色的眼眸，像午夜的月影落入绽放睡莲的安静池塘，溅起圆晕般的涟漪。

    卞笙心中顿时涌起无数难言的情绪，一时也辨不清楚，只化作沉沉低语:“阿瞒……我不知该怎么对你说，我真的怕自己担不起这顶凤冠，怕辜负了你的好意。”

    他看着她，似乎并不知道她的波动，脸上浮起微笑:“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艰险困阻无不一一闯过，难道这件小事还能难得住你么？”

    “孤死后，必定有许多居心叵测之人试图搅动朝局，乱孤河山。子桓毕竟年轻，孤怕初登位的君主镇不住那些各怀心思的臣子，所以此事孤只能拜托你。”

    “你担得起，”他制止她继续说下去，重复地道，“且只有你卞笙担得起。孤的王后只能是你，这是孤曾经答应你的承诺。”

    但我们到底还是互相折磨到了白头啊……

    可惜来不及了。

    “孤的剑杀了太多人，到了地下，上天若要惩罚孤，我也情愿服罪。只是孤平生期盼的海清河晏天下归一，孤到死也未看见，为此方不甘心。孤也答应过郭奉孝，为四海驱散蒙昧迎来黎明，此番去见他，只能告诉他孤负约了。”

    “死讯”二字本是如此沉重，却被他这般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倏而，突如其来的一阵咳嗽让他瞬间站立不稳，捂住胸口费力地喘气，她慌乱地去扶，却被他立即侧身阻止。

    “可这事关大魏国运，你却就这么托付给了我，我怕自己难以达成你的期待，白白让你失望。”

    他还是不肯让自己看到他脆弱的样子，他希望她眼中的他，永远野心勃勃，永远年轻且锋芒毕露。

    “我早就不恨你了，阿瞒，我是曾怨过你，可时至今日，你又让我如何恨的起来。”

    他无奈地弯唇微笑，将她散乱的鬓发撩至脑后，语调不由得极轻:“孤何尝不想和你共度剩下的时日，可孤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没多久可活。”

    郭奉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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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最近总会梦见那些杀过的人，无辜的或是不无辜的，浑身血污地向孤追魂索命。”他一面说，一面拔出腰间倚天剑，雪练似的冰瀑飞溅而来，照出两人泛白的发，仿佛从早至晚并肩看雪的旅人。

    像是很久以前的名姓，如从千年以外的路途随风飘来，细数已是故人，甚至连脸庞也记不太清了。

    但这个词的另一个含义，是意味着永远地失去他啊。

    卞笙脑海里突然掠过这句话，定定地站在他两寸以外，静静凝视他的眉目。

    “你将是大魏的太后。”他温柔地注视她，“你若害怕，谁来撑起孤用一世得来的江山？”

    多么陌生的词语，曾经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今日却被冠在自己的头上。

    “走罢，你要在一月内赶至邺城，路途遥远情况仓促，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不必宽恕孤，一切都是孤的过错。既然早知你我皆以真心相待，我们本该有更好的结局，到头来却落到今日的境地。”

    卞笙忽然听见这个名字，觉得有些恍惚。

    卞笙摇摇头，少顷，沉默如融化的熔岩般从山顶蔓延至山下，浇得全场一片鸦雀般寂静，此刻两人谁都没有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