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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兴表现得十分谦恭,商辂请他上座,他都坚辞谢绝,站在堂下将那封书信递了上去。
商辂展开书信,习惯性先去看署名。匿名?宫里人送一封匿名信给他干什么?他瞟了韦兴一眼,去读信的正文,神色渐渐肃穆起来。
信上字句直白简明,讲述了自去年起柏贤妃的种种特异言行,列举了几件典型事件来说明柏贤妃如何一步步发疯,如何威胁到了皇次子的安危,周太后如何插手才拨乱反正,柏贤妃反而迁怒万贵妃,在宫中指天大骂万贵妃。
叙述的过程中还清楚列明了每一个事件发生的具体日期,甚至写明了某些见证的下人名姓。对此汪直有着考量,他提及的都不是那些暗地里透给他们隐私的下人,而是一猜就知道事发当时一定在场的旁观者。这样即使事后官方去找这些人问话也更像是正常司法程序,而非那些人出卖侍长。
可既然是铁定的见证者又何必多此一举要写出来呢?因为写明了时间地点人物的事件才更具有真实性,更能取信于商辂。
而且信上写的都是宫里人几乎人尽皆知的事,有关柏贤妃指使某嬷嬷在仓库动手脚的事只字未提。
别看宫里宫外就隔着那几道墙,消息却隔了好几层。在看这封信之前,商辂真就丝毫没有听说过柏贤妃发疯的事,反倒是听多了万贵妃善妒、有意谋害柏贤妃母子的传闻,看了信,他才知道还有这么一桩隐情。
对其真实性,商辂并不怎么怀疑。什么塞香块、缝钢针,这些已经传出来的案件细节都禁不住推敲,除非万贵妃疯了,不然才不会使用这么低幼的手段谋害皇子。外臣们,包括那些最近已经在上疏弹劾、逼皇帝处置万贵妃的外臣,都不见得真心相信万贵妃的罪行属实,他们不过是看着万贵妃多年专宠,延误皇嗣出生,盼着能扳倒她、让皇家血脉延续回归正轨而已。
对此商辂并不看重,有柏贤妃能生下皇次子,就说明万贵妃也没有把持圣宠那么严重嘛,何况皇上这一脉子嗣不丰又不是特例,没必要都归咎在万贵妃身上。
这封信里的前因后果写得有鼻子有眼,商辂也交结着几个内臣,再去稍作打听,也便可以确定真实与否了。
他抬头问韦兴:“既然这位公公送信给下官,又因何不愿署名呢?”
他认定了写信的人必定是个比韦兴年长且位高的贵珰,至于信上的字,他认为是写信人不想流露出本来的笔迹,才刻意写了笔法稍显幼稚的正楷。
韦兴道:“大人明鉴,那位公公是看不过万娘娘身受不白之冤才仗义出手,但顾忌着身份,才不便署名。”
商辂点了点头,微微含笑道:“那么,那位公公又为何选中了下官呢?商某何德何能,被那位公公委以重任?”
韦兴恭敬道:“商大人才华过人,且秉性刚直,我家公公素来对您钦仰有加,小的来时便听他亲口说,此事全大明非商大人不可委任。万娘娘能否洗刷冤情,公道能否主持,都要指望商大人了。”
商辂不禁暗笑,这位小公公真是个会说话的!
选中商辂,是汪直仔细权衡之后的决定。
他模糊地记得,历史上在朱佑樘被接回宫那时,商辂这个人好像还曾为万贵妃说过好话,称颂她贤良,请求皇帝将太子交由她抚养。这是好难得为万贵妃说过话的外廷朝臣,而且人家还不是个谄媚宠妃的奸臣,商辂在历史上的风评很好的。
所以这一次也很能指望商辂出面为万贵妃说句公道话。
而且根据正史记载,商辂将会是下一任的内阁首席辅臣,他确实才华过人——是全明朝仅有的两个“三元及第”的人之一。早在景泰年间,商辂便被推举入阁,也正因是受过景泰帝朱祁钰重用的臣子,经过夺门之变的冲击,还得罪了夺门功臣石亨,商辂被贬为平民,全天顺朝未再起用。直至成化三年,商辂才被召回京城,重新入阁。
所以论起来,商辂的资历决计要在首席辅臣彭时之上,这样才华与资历并存的人物却只做着内阁二把手,如何能甘心?如何能不珍惜每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眼下这件事,其实就像现代左右风评一样,大家都在说万贵妃不好,你也跟着说万贵妃不好,还能显得出你有什么厉害?大家都说万贵妃不好的时候,你忽然站出来,有理有据地说万贵妃是被冤枉的,坏人另有其人,当然更容易一鸣惊人。
汪直相信,商辂会珍惜这次机会,露一次大脸,笼络一波拥护者,也给皇帝大大地卖一次好,正是一举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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