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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南台轻轻一笑:“爸爸即便深受其害,也是受了母亲心中另有其人之苦,跟那人的性别又有什么相干。夫人,你耐着性子同我讲了这么许多旧事,是为了拿我的母亲来羞辱我么?”
方兰徽刻薄一笑:“你母亲是老爷心尖儿上的人,模样跟她有几分仿佛的梁仪春都能得到老爷分外眷顾,我怎么敢在你面前派她的不是?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母亲究竟是怎么个人,别枉学了她。”
陆南台凭生出许多不合时宜的情绪来,方才他对陆南薇的漠然是积攒了许多轻视与愤恨的缘故,但他对方兰徽就纯粹是好奇了,然则他长这么大,伪饰已经成了本能,深藏于骨血之中,除非自己刮骨剔肉,那些真实的情绪是不能轻易露出真容的。因此他端正地好奇道:“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我这些年来,所作所为并没有惹到夫人,为何夫人厌恶我深重至此呢?”
方兰徽闻言,意味不明地道:“你母亲这样爱你,还在意我恨你么?这么多年了,我哪里还能记得当初为甚么厌恶你。”
她想了想,又道:“我想起来了,今天叫你来原是老爷的意思。他让我劝你别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来,他不知道怎么劝,仪春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你大哥更不肯逼迫你,这差事就落在了我的身上。”她忽而冷笑了,“其实你这样像你的母亲,他该高兴才是,却反倒要我来解劝。我想纵然我当真来劝你,你也未必肯听,倒不如跟你说些旧事,我还轻松些。”
方兰徽就这么走了,带着她五彩缂丝石青披肩,也带着那朽木的气味。
到了晚间,陆翁亭又将陆南台叫到了跟前,只问了一句:“你一定要同陈以蘅在一起么?”
陆南台道:“嗯。”
陆翁亭沉默良久,冷冷地道:“你走吧,往后也不必再见了,我只当没你这个儿子。”
陆南台要笑,忍住了,想起少年时祖父怒骂父亲的场面来,那时候他静静地躲在帷帐后面,漠然看着父子敌对的场面,如今自己来演,却没有当初的畏怖和惶恐了。
陆南台往外走去,陆翁亭道:“将来有什么事,也别再回来。你爷爷至死没有宽容我,我也没有去向他祈求宽容,你既然要拟我的样子,可别记差了我的行事。”
陆南台半步踏出门外,闻见空气里幽微的泥土腥气,想是要下雨。
他低声道:“没有爸爸,还有几个叔叔。没有我,也还有大哥呢。都是一样的道理。爸爸做什么说的像是至死靡他一样,倒叫我疑惑了。”
身后是瓷器破碎的声音,但渐渐远了,陆南台仰面,微笑着望无星无月的天幕。
脱离了这个家,他终于自由了。
当天晚上,陆南台提着一只皮箱离开了陆家,在外面随意找了个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坐车往白门去了。
他循着记忆到了陈公馆,却见公馆的门挂了锁,微微一怔。
左右无事,他索性像刚回国的时候一样,坐在皮箱上等,直等到黄昏,终于等来了一个人。
那却不是陈以蘅。
来的是个样貌如仙人白玉的青年,携着一个手里提伞的女孩子。青年见到陆南台,上下打量了一番,微笑着问他:“你是陆南台吧。”
陆南台对来人的身份有所猜测,含笑点了点头。
那人果然道:“我叫方致,是以蘅的朋友。”
方致从浅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陆南台,告诉他:“以蘅的部队被派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他临走时找到了我,把公馆的钥匙给了我,又嘱咐我每日来看一眼,他说我要是见到你,就把它给你,你安心住在这里就是。他请了一个定期来打扫房间的女人,每周末来打扫一次,你来住了,换个锁芯就是。”方致一一将陈以蘅的托付讲完,又转头向那个女孩子道,“烟烟,你走远些。”
方成烟一笑:“好啊,哥哥。我在山下等你。”她说着,凑近了方致,悄声道,“别忘了我的话。”
等得了方致的颔首,她才转身往山下走去。
等方成烟走远了,方致才道:“以蘅说了你跟他的事,你既然来了,那很好。他说你叫他做尾生,自己也要这样才好。”
陆南台在此之前,与方致并不熟悉,只静静地听着,听方致说到最后,他终于弯了弯眼睛,低声道:“好。我都记下了,多谢方先生来这一趟。”
方致原本想说自己来此是因为陈以蘅的嘱托,不必陆南台来谢他,但看了看陆南台道谢时的的神色,又想起陈以蘅对陆南台的讲述来,便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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