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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南台将陈以蘅送出了门,他望着陈以蘅挺拔瘦削的背影,竟看出了些他素日不曾接触、不曾听闻的东西来。那个东西就如同梁仪春“艾艾”的笑,等当真出言询问时,偏偏又躲到身后,不欲人知了。
陆南台一心在书上,闻言放下笔,还不及披上待人接物的外皮,说话就很随心所欲。他笑道:“你怎么不跟你同学出门?”
过了一个钟头,陆南薇百无聊赖,有些酸酸地开口央告:“四哥哥,你跟我出去逛逛吧。”
大概是一番话说下来累了,女人停了一停才又提高声音道:“我们陆家,可就仰仗小少爷与贵人们结交咯——”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陆南薇一听“未亡人”三个字,原本已经停了的眼泪再次扑簌簌地落下来,大哭道:“为什么要我嫁人!阿珞已经死了,我再也不嫁人了。”
寒假已快结束,陆南台不愿出门,因为陈以蘅不来找他,就躲在屋里看书。他天分好,又肯下工夫,原本可以做一做国文的学问,偏要去学数学。学校里教他国文的老师深以为罕,不知他是怎么个主意。
故事意外而精准地接在了他清醒时回忆的故事之后。
陈以蘅面上笑容不改,仍旧带着客气的意思:“我叔叔的想法,是在白门办婚礼。静嘉的家在明京,想必还要劝说一番,没有这么急的。”
陆南薇七岁时曾被定为小皇帝的妃妾,因为她年纪太小,叫陆翁亭送入明京后,时常在背地里哭泣,小皇帝就开恩把她送了回来,说是等她大些了也不迟。今年陆南薇十五岁了,那个说要来接她的小皇帝却已经成了明京朱墙内的一缕幽魂,连最后一面也没让她看见。
陆南薇闻言果然脸色一变,咬了咬唇,声音带着哭音:“我不念书了!我不念书了!”
这日清晨,十五岁的女孩子在门帘后偷偷掀起一角,探进头来,乌黑的眼珠望着在屋子里看书写字的陆南台,见他没什么反应,以为他在作诗填词,眼珠一动,索性直接进了门。她走到陆南台的身边,搭眼一看,却见那是一本数学史,他写的也不是什么诗词,而是一串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算式。她疑惑陆南台能耐得住枯燥,花上半日的时间去看这样的书、算这样的式子,就没出声打扰。
两人经过花圃的时候,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茂盛的花木后面响起来:“真不知道我们那位七太太上辈子积了什么功德,才养出这样的儿子,花儿似的脸面,眼睛比狐狸还勾人,嗓音又尖细,想必叫起来也是个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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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南台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本就好看的眉眼忽然展开,虽然仍旧无话可说,他却在心里改换了对陆南薇关于陈以蘅的说辞。最后他默然目送着陈以蘅坐上汽车,渐渐远去。
陆南台不由借着收拾草稿书籍的工夫轻轻冷笑,起身看向陆南薇时却很温柔,他轻轻地说:“你说得对。”
“嗓音又尖细”的陆南台低笑了一声,听出了这是那几个没有孩子的姨太太的房里人。他虽然不觉得如何,却下意识地向身旁的陈以蘅看去,意外地看见陈以蘅置若罔闻。
她哭到最后眼角已经红了,蒙了一层水雾的眼底露出一点恨意:“都是因为陈以蘅……”
阿珞是旧朝自缢了的那个小皇帝的小名。
夜来风声瑟瑟,杂雨作响,听起来颇不宁静,但陆南台想着事情,又经了白日里的一场故事,到头来终于熬不过去,沉沉地睡着了。大约是今天见着了陈以蘅,他在清醒时尚能想起一点好事,可等到梦里,出现的就皆是那些因为太过磋磨而被刻意忘记的故事。
顾静嘉的父亲顾生民在旧朝是很有名的外交官,早几年把几个儿女一一定了人家,因为那时候顾四小姐年纪小,陈以蘅又在军校念书,顾生民就把她送出国去读哲学,想等顾四小姐完成学业之后再叫她跟陈以蘅完婚。
这事不是什么秘密,且陈陆两家是世交,陆翁亭还有为自家孩子向陈三小姐求配的心,就愈加珍视和陈以蘅的交往,于是辞色愈和地向他说:“顾先生不是古板的人,这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况且明京不甚太平,还是白门好些。”
可这世间哪有什么太平之处呢?陈以蘅却不辩驳,只温和地向陆翁亭与陆南台告别。
她的悲哀来得太快,陆南台一时连哄她都有些迟疑。他已然知道自己的话说岔了,就等陆南薇勉强平静下来,才温和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妈妈虽然不同意你再嫁,可是爸爸不会就这么让你做未亡人的。”
陆南台也不多辩解,只埋头于公式和几何。
☆、玉笛成血
姑苏初春的天总不是晌晴的,往后一连几日的淫雨,捂得人面色好似浸了水一样的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