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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静嘉轻轻叹了口气:“我没后悔过跟你结婚,也没后悔过跟章南鹤相好。可有的时候未免难过,要是你像他一样爱我,大约我……”

    这话里的含义其实是很奇怪的,连顾静嘉自己也觉得奇异,更不消说陈以蘅。但陈以蘅对顾静嘉已经全然失掉了接着谈话的兴趣和耐心,幸而语气中自带的沉静还没有消失:“那按你的意思,是要怎样?”

    陈以蘅仍旧不应。

    顾静嘉仿佛还没察觉到陈以蘅的离开,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木木的、苍白着脸孔等了一会儿,终于确定明白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便支着沙发站起身来,上了二楼的卧室。她拉开了床头柜子的抽屉,取出那本《远大前程》,盯着书下面的东西。

    顾静嘉偏头看他,忽然道:“以蘅,你从前给我讲过旧朝那个小皇帝的事,还记得么?”

    赵弗看也不看便盖了印,仿佛松了口气。

    陈以蘅一怔。

    顾静嘉低声道:“我记得你跟我说,宣平帝大约也不爱做皇帝,你替他写诏书时,还看见他御案上的一首词,是李煜的那首《渔父》。”

    赵弗忽然笑了:“可看过什么书?”

    然后他毫无留恋之意地起身出了门。

    “唯其如此,吾侪……”陈以蘅一壁讲着一壁在黑板上写字,身后金属与木头碰撞的当啷声一直细细碎碎地响,不用想也知道是最后一排的陆南台在转着那根自来水笔。

    他当然记得,他跟那个小皇帝赵弗的会面只有几次,而能叫他当成故事说给顾静嘉听的,也只有兵变入皇城的那日。

    那是一把小巧的□□。

    那也是一个秋日,晚风萧瑟,末世的国运尽数化作西天的余霞,而后分散成绮,梧桐细雨浇得陈以蘅衣衫尽湿,就算打了雨伞也不顶用。

    她顿了一顿,又轻声续道:“离婚当然是很简单的,去爱上别人就又是另一回事。我听到你的名字,比你以为的还要早些,在白门顾公馆的会面,也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陈以蘅不意她忽然追溯起从前来了,便沉默着听她讲。

    皇帝说的陈先生是他的父亲陈崧年,本朝司掌文书的学士。陈以蘅及兄长随着五叔加入革命党的事披露出来之后,陈崧年就将他三人的名字移出族谱,而后将他们逐出家门,自称家门失教,一把火烧了陈府。倘若不是小皇帝命人救下他,陈以蘅的三妹妹将连带与之一道葬身火海。

    这次他没等陈以蘅开口,就转身往回走。等坐在龙椅上时,赵弗轻轻叹了口气:“你叫陈以蘅是么?过来给朕拟退位的诏书罢。”

    她低声的,用上了她最瞧不起的斯文做派,温婉笑道:“要是你像他一样爱我,大约我就不像现在这样爱你啦。求不得的滋味,我很喜欢。”

    陈以蘅仍旧没有什么默然地看着她,仿佛在观察她的打算,过了良久,他才起身淡淡地向她道:“我知道了。”

    赵弗仿佛在这个年轻军官面前想了想,又问:“可遇见过什么人?”

    陈以蘅沉默着听她说道:“我猜因为那个皇帝不得自由,所以才会抄《渔父》。以蘅,我也得不着自由,却连《渔父》也不想抄。我的自由只有你能给我,你给我一点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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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她想了想,最后说:“祝你求仁得仁吧。”

    赵弗从龙椅上起身,一级级地下阶,缓缓走至陈以蘅的身前:“朕听陈先生说,你是从施普雷河畔的学校里回来的,可有什么见闻?”

    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顾静嘉终于绝望,哀恳变成了冷薄,最后她笑着看他:“我知道你是看重规则、契约大于一切的,也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会不会爱上什么人,要是你真的爱上什么人,我就祝你……”

    陈以蘅默然。

    他推开厚重的殿门,看着被内阁顾命大臣们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小皇帝,仿佛瞧见他朝自己笑了笑。后来他知道了,赵弗确实在朝着他笑,却又不是为了他笑。

    但自此之后,陈崧年就闭门谢客。而赵弗救下他后,对这个颇得圣眷的臣子的恩遇也到此为止了。到如今,陈崧年已然举家迁至南浦,再也不肯与陈以蘅他们往来。

    陈以蘅依言上前,提笔将早就打好腹稿的诏书写好,递给赵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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