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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以蘅在花圃前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进了客厅。他进客厅的时候,顾静嘉正从二楼下来,怀里还抱着一个便携式的唱片机,里面正放着《图兰朵》。
她早换下了昨日应付陈以琬的装束,从沉木衣柜里取出新做的一件天水碧的旗袍穿上,鬓边簪了清晨剪下的一朵嫣红的蔷薇,裁剪合宜的旗袍勾勒出她姣好的腰线,脸色被那朵蔷薇衬得少了冷白的意味,正合了她在闺中读的旧诗:夜雨染成天水碧,朝阳借出胭脂色。
下了楼,顾静嘉按上了唱片机的开关,偏头看着陈以蘅,笑道:“我听三妹妹说,你前天就回来了。”
言罢不等陈以蘅开口,她便温婉地向他微笑:“昨天我原本想给你回电话的,只是我知道你不常在小叔叔家住,我猜大约是你从朋友家打过来的,那时又不确定你还在不在,怕惊扰了人,就没回过去。”
陈以蘅想了想,也向她微笑道:“我知道了。”
阿侯早把冰镇的瓜果切好,端了上来——她上楼把陈以蘅回家的消息告诉顾静嘉之后,便进了厨房将那瓜果分别搁在三个白玛瑙碟子里,摆放到客厅里的桌子上。她想着顾静嘉平日里的习惯,又拿了两个海棠式白瓷碟过来。
顾静嘉起身接过那两个白瓷碟,摆手示意她出去。
客厅里,陈以蘅一时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就起身将一盘玛瑙碟中已经切好的西瓜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个海棠式白瓷碟中。顾静嘉则照旧日的习惯,将剩下一半西瓜的白玛瑙碟子向自己面前移了移,而后用牙签插了一块切好的西瓜,又用另一根牙签将西瓜瓤里的西瓜籽拨到那白瓷碟里。
一时间,夫妻两个谁也不作声,尴尬和静默裹挟着阿侯从冰柜里刚启出来的冰散出的丝丝缕缕的寒凉,激得顾静嘉两颊上沁出几滴冷汗来,连她的脊背上也渗出薄薄的一层汗。因为潮得实在难受,她就拿了沙发上摆着的那把小竹扇,意欲将那股燥热驱散开。
然而那都是注定徒劳的,她对待陈以蘅,由来是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态度,讥讽别人也讥讽自己,但她什么也不怕:在这当口,她居然还有余裕想别的。
那是五年前,她刚从翡冷翠回国的时候。
顾静嘉比陈以蘅小一岁,过了五月的生日,那年她二十四岁。
她幼时跟随父母来过白门,至此,周遭风物虽已改了许多,却也没叫她太过失于应候。
拜访陈公馆时骤雨初歇,她收了伞,雨珠成股聚在伞尖落下,有些还溅在了她的高跟鞋上。
进了公馆客厅,伺候陈以蘅叔侄二人的婢女明仪接过她的伞,为她到了一杯茶,柔声告诉:“二少爷去姑苏了,大约要晚上才能回来呢。”
顾静嘉偏头想了一想,问:“是去陆家了吗?陈二哥哥在信里提过的、那个办实业的姑苏陆家。”
明仪点了点头:“陆家管事的先生有一批货前些日子从爱尔兰运来,还没正式开售,二少爷说五爷有用,便先去问了。”
她就不再多问,坐在沙发上,慢慢将一杯热茶喝完,见屋子外面的天气仿佛又要下雨的样子,她便不准备多待,起身时脸上也没有什么遗憾的意思:“是我来得不巧,等下次再见吧,也都是一样的。”
明仪将她送出门去,见远处有一辆黑色轿车停着,便知道顾静嘉应当是住在顾三小姐顾静姝处。
顾三小姐是旧朝一批留学出外的学生,从仙台回来后就抛夫弃子参与了革命,率领一众部下武装起义,时人称其为“女帅”。顾静姝身为革命党人,在新政府派系斗争中失败后,不愿意回去继续相夫教子,就在报纸上刊登了与丈夫离婚的消息,且不曾将独子接到身边来,就此一个人住在云间,幸而家里不缺钱帛,竟也生活得不错。难得她竟然肯为了妹妹往白门来一趟。
车上等着顾静嘉的正是顾静姝。
顾静姝的模样与她们姐妹故去的生母十分相似:狭长的吊梢眼,稍厚的唇,轻易就能做出冷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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